> 就我个人而言,《刘巧儿》的一些唱段,也是至今还萦绕耳畔的,而且看剧照,新凤霞的美丽,也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后来发现比我直率的人还有,那就是黄永玉先生,他在为新凤霞的《我当小演员的时候》写的序文中,第一句话就是:“新凤霞真漂亮!”所以当我站在新凤霞面前时,我明显感到她化了妆,涂了口红,女人爱美的心情永远没有变,而以新凤霞这样演员出身的人,对化妆自然有特殊的研究,因而,虽然年纪不饶人,但是我仍然觉得她还漂亮,以至后来熟识了,我还忍不住当面赞扬过。
新凤霞坐在里间的硬木凳上,旁边倚着一副拐杖,她自“文革”时因吴祖光错划-受株连,被下放改造,因病得不到治疗而瘫痪后,不但失去了登台演出的机会,而且出门的机会也不多。她如今的日常生活,主要是读书看报,画画写作。我从她捡出的几篇文章中挑选,认为《义父齐白石教我画画》一文较适合我刊,就决定拿走,算算字数,我脑子一转,说:“凤阿姨(我先称凤老,她说还不到老的时候,叫我凤阿姨吧,喊吴祖光老我不管),这篇稿子我们准备用,我把稿酬现在就付给您。”新凤霞乐了:“你倒是够快的,真不愧是年轻人!”我数出400元现钞,交给她,然后说:“您写个收条吧,我好回去报帐。”新凤霞说:“我写字不好,让吴祖光代笔吧。”向外间喊:“祖光、祖光。”吴老闻声过来,听了原委,伏案写道:“收到新凤霞稿费肆佰元整,吴祖光。”
这字条我带回,有心想去报帐,想想,还是收起来了——算我垫支这笔稿费吧,以后给新凤霞划稿费时,这笔钱由我代领不也行吗?而我又多了一份名家手泽。
不过新凤霞毕竟没有上过学,她说自从嫁给吴祖光后,才在这个秀才的熏陶下开始学文化。因而她的文字还有不少需要修补的地方。张中行先生事先就告知我:“新凤霞的稿子,你要是有改动,不必告诉她。如果她要问,你就说是张先生让改的。”当然张中老作为文字规范的倡导者,这是严要求,而我则尽量只改错别字和小修小补。还好,这篇文章发表后,新凤霞仍然表示满意。
一来二去,熟悉了,我就想到求幅画。新凤霞师出齐白石大师,其画风也颇有齐派神韵,我将自己的册页送过去,上面已有不少名人的题签,新凤霞翻看一遍,不时品评一下,尔后给自己圈定一页:“这一页归我承包,明天你来拿吧。”
凤阿姨果然给了我一个惊喜:一幅傲雪的红梅,左横右曳,冷艳中,透出几分春意,旁边有吴祖光的题签:“几生修到梅花。”妻画夫题,珠联璧合。当年齐白石老人曾说:“凤霞画画,祖光题字,一个霞,一个光,合在一起霞光万道,瑞气呈祥。”今天我终于遂了这个心愿。心中大喜,拿出照相机,跟新凤霞合影,让小保姆帮忙,左一张,右一张——照得越多,遗憾越大,因为这卷胶卷在以后冲洗时,居然底片上一片空白!
查日记,这时是1998年2月19日,距4月12日新凤霞作古仅相隔一个多月!
4月2日,我由北京陪张中行先生到郑州,次日,请张老来寒舍吃饭。妻下厨主中馈,以小葱拌豆腐、荆芥煎饼、爆炒榆钱、玉米渣粥等上桌,老先生吃得很开胃口,玉米渣粥“照例两碗”,我拿出新凤霞的画,请老先生品评,并从书架里抽出《我当小演员的时候》,说送张先生回北京时,我再去新凤霞家请她补个签名。
这场梦正做得兴高采烈,4月12日,报纸上就刊出新凤霞辞世的消息。行公此时仍客居郑州,因近日他身体不佳,半夜总要吃速效救心丸,我想把这情况瞒着他,谁知去留宿他的孟老师家看他时,他劈头就问:“新凤霞作古你怎么不告诉我?”一问知道,北京方面已给行公来了电话,并告诉他一些缘由。原来,新凤霞一直有个心愿,想回婆家看看,她说结婚几十年,从未去过婆家,于情理说不过去。这次由吴祖光陪着,启程去吴祖光老家——江苏常州,岂料一到常州,新凤霞因脑溢血突发,当天就住进医院,维持了五六天,于4月12日辞世。
新凤霞走了,但她那优美的唱腔却留传下来了,她还留下300多万字的作品和无数丹青,更主要的,她的高贵品德更像一面镜子,鉴古照今。
4月18日,送张中老回北京时,我把已放在包里的《我当小演员的时候》拿出来,又放回到书架上。新凤霞走了,但我,以及很多人,都会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