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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卷 王娇鸾百年长恨

    居饶州南门,娶
    妻开店,生意甚足。”妇人嗟叹良久,更无别语。又过了二日,张乙要回家,妇
    人道:“妾愿始终随君,未识许否?”张乙道:“倘能相随,有何不可。”妇人
    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题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箧中。但出牌呼妾,妾便
    出来。”张乙许之。妇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两埋于此床之下,没人知觉,君
    可取用。”张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过了一夜。
    次日张乙写了牌位,收藏好了,别店主而归。到于家中,将此事告与浑家。
    浑家初时不喜,见了五十两银子,遂不嗔怪。张乙于东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
    戏往呼之,白日里竟走出来,与妻施礼。妻初时也惊讶,后遂惯了,不以为事。
    夜来张乙夫妇同床,此妇亦来,也不觉床之狭窄。过了十馀日,此妇道:“妾尚
    有夙债在于郡城,君能随我去索取否?”张利其所有,一口应承。即时顾船而行,
    船中供下牌位。此妇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则一日,到了饶州南门,此妇道:
    “妾往杨川家讨债去。”张乙方欲问之,此妇倏已上岸。张随后跟去,见此妇竟
    入一店中去了。问其店,正杨川家也。张久候不出。忽见杨举家惊惶,少顷哭声
    振地。问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杨川向来无病,忽然中恶,九窍流血而死!”
    张乙心知廿二娘所为,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见出来了。方知有夙债在郡
    城,乃杨川负义之债也。有诗叹云:王魁负义曾遭谴,李益亏心亦改常。请看杨
    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说穆廿二娘事,虽则死后报冤,却是鬼自出头,还是渺茫之事。如今再
    说一件故事,叫做“王娇鸾百年长恨”,这个冤更报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
    国朝天顺初年。广西苗蛮作乱,各处调兵征剿,有临安卫指挥王忠所领一枝浙兵,
    违了限期,被参降调河南南阳卫中所千户,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馀,止
    一子王彪,颇称骁勇,督抚留在军前效用。到有两个女儿,长曰娇鸾,次曰娇凤。
    鸾年十八,凤年十六。凤从幼育于外家,就与表兄对姻,只有娇鸾未曾许配。夫
    人周氏,原系继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贫,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娇鸾,
    举家呼为曹姨。娇鸾幼通书史,举笔成文。因爱女慎于择配,所以及笄未嫁,每
    每临风感叹,对月凄凉。惟曹姨与鸾相厚,知其心事,他虽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节届,和曹姨及侍儿明霞后园打秋千耍子。正在闹热之际,忽见墙
    缺处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头观看,连声喝采!慌得娇鸾满脸通红,推着曹
    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进去了。生见园中无人,窬墙而入,秋千架子尚在,
    馀香仿佛,正在凝思。忽见草中一物,拾起看时,乃三尺线绣香罗帕也,生得此
    如获珍宝。闻有人声自内而来,复窬墙而出,仍立于墙缺边。看时,乃是侍儿来
    寻香罗帕的。生见其三回五转,意兴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罗帕已入人手,
    何处寻觅?”侍儿抬头见是秀才,便上前万福,道:“相公想已检得,乞即见还,
    感德不尽!”那生道:“此罗帕是何人之物?”侍儿道:“是小姐的。”那生道:
    “既是小姐的东西,还得小姐来讨,方才还他。”侍儿道:“相公府居何处?”
    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苏州府吴江县人,父亲为本学司教,随任在此,
    与尊府只一墙之隔。”原来卫署与学宫基址相连,卫叫做东衙,学叫做西衙。花
    园之外,就是学中的隙地。侍儿道:“贵公子又是近邻,失瞻了。妾当禀知小姐,
    奉命相求。”廷章道:“敢闻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儿道:“小姐名娇鸾,主
    人之爱女,妾乃贴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诗一章,相烦致于小姐,
    即以罗帕奉还。”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诗,因要罗帕入手,只得应允。廷章道:
    “烦小娘子少待。”廷章去不多时,携诗而至,桃花笺叠成方胜。明霞接诗在手,
    问:“罗帕何在?”廷章笑道:“罗帕乃至宝,得之非易,岂可轻还?小娘子且
    将此诗送与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明霞没奈何,只得转身。
    只因一幅香罗帕,惹起千秋《长恨歌》。
    话说鸾小姐自见了那美少年,虽则一时惭愧,却也挑动个情字。口中不语,
    心下踌躇道:“好个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聪明一世。”忽见明霞气忿
    忿的入来,娇鸾问:“香罗帕有了么?”明霞口称怪事:“香罗帕却被西衙周公
    子收着,就是墙缺内喝采的那紫衣郎君。”娇鸾道:“与他讨了就是。”明霞道:
    “怎么不讨!也得他肯还!”娇鸾道:“他为何不还?”明霞道:“他说‘小生
    姓周,名廷章,苏州府吴江人氏,父为司教,随任到此。’与吾家只一墙之隔。
    既是小姐的香罗帕,必须小姐自讨。”娇鸾道:“你怎么说?”明霞道:“我说
    待妾禀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诗一章,烦吾传递,待有回音,才把罗帕
    还我。”明霞将桃花笺递与小姐。娇鸾见了这方胜,已有三分之喜,拆开看时,
    乃七言绝句一首:“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殷勤寄取相思句,拟作
    红丝入洞房。”
    娇鸾若是个有主意的,拚得弃了这罗帕,把诗烧却,分付侍儿,下次再不许
    轻易传递,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娇鸾一来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来满
    肚才情不肯埋没,亦取薛涛笺答诗八句:“妾身一点玉无瑕,生自侯门将相家。
    静里有亲同对月,闲中无事独看花。碧梧只许来奇凤,翠竹那容入老鸦。寄语异
    乡孤另客,莫将心事乱如麻。”明霞捧诗方到后园,廷章早在缺墙相候。明霞道:
    “小姐已有回诗了,可将罗帕还我。”廷章将诗读了一遍,益慕娇鸾之才,必欲
    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书房,写成一绝:“居傍侯门
    亦有缘,异乡孤另果堪怜。若容鸾凤双栖树,一夜箫声入九天。”明霞道:“罗
    帕又不还,只管寄什么诗?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这微物奉小
    娘子,权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贪了这金簪,又将诗回复娇鸾。娇鸾看
    罢,闷闷不悦。明霞道:“诗中有甚言语触犯小姐?”娇鸾道:“书生轻薄,都
    是调戏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诗骂之,以绝其意。”娇鸾道:
    “后生家性重,不必骂,且好言劝之可也。”再取薛笺题诗八句:“独立庭际傍
    翠阴,侍儿传语意何深。满身窍玉偷香胆,一片撩云拨雨心。丹桂岂容稚子折,
    珠帘那许晓风侵。劝君莫想阳台梦,努力攻书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渐渐情熟,往来不绝。明霞的足迹不断后园,廷章的眼光不
    离墙缺。诗篇甚多,不暇细述。时届端阳,王千户治酒于园亭家宴。廷章于墙缺
    往来,明知小姐在于园中,无由一面,侍儿明霞亦不能通一语。正在气闷,忽撞
    见卫卒孙九,那孙九善作木匠,长在卫里服役,亦多在学中做工。廷章遂题诗一
    绝封固了,将青蚨二百赏孙九买酒吃,托他寄与衙中明霞姐。孙九受人之托,忠
    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觑个方便,寄得此诗于明霞。明霞递于小姐,拆开看之,
    前有叙云:“端阳日园中望娇娘子不见,口占一绝奉寄:配成彩线思同结,倾就
    蒲觞拟共斟。雾隔湘江欢不见,锦葵空有向阳心。”后写“松陵周廷章拜稿。”
    娇娘看了,置于书几之上。适当梳头,未及酬和。忽曹姨走进香房,看见了诗稿,
    大惊道:“娇娘既有西厢之约,可无东道之主,此事如何瞒我?”娇鸾含羞答道:
    “虽有吟咏往来,实无他事,非敢瞒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门户
    相当,何不教他遣谋说合,成就百年姻缘,岂不美乎?”娇鸾点头道:“是。”
    梳妆已毕,遂答诗八句:“深锁香闺十八年,不容风月透帘前;绣衾香暖谁知苦?
    锦帐春寒只爱眠。生怕杜鹃声到耳,死愁蝴蝶梦来缠。多情果有相怜意,好倩冰
    人片语传。”
    廷章得诗,遂假托父亲周司教之意,央赵学究往王千户处求这头亲事。王千
    户亦重周生才貌,但娇鸾是爱女,况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应卫中文书笔札,
    都告着女儿相帮,少他不得,不忍弃之于他乡,以此迟疑未许。廷章知姻事未谐,
    心中如刺,乃作书寄于小姐。前写“松陵友弟廷章拜稿”:“自睹芳容,未宁狂
    魄。夫妇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传来今日言,为期未决。遥望香闺深锁,
    如唐玄宗离月宫而空想嫦娥;要从花圃戏游,似牵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织女。倘复
    迁延于月日,必当夭折于沟渠。生若无缘,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怜。”
    诗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怜春价值千金。闷来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
    人在琐窗深处好,闷回罗帐静中吟。孤鳷一样昏黄月,肯许相携诉寸心?
    娇鸾看罢,即时复书。前写“虎衙爱女娇鸾拜稿”:“轻荷点水,弱絮飞帘。
    拜月亭前,懒对东风听杜宇;画眉窗下,强消长昼刺鸳鸯。人正困于妆台,诗忽
    坠于香案。启观来意,无限幽怀。自怜薄命佳人,恼杀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
    番使妾倍支吾;几度诗来,几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东墙学攀花之手,可以仰北
    斗驾折桂之心。眼底无媒,书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将消息问来人。谨和
    佳篇,仰祈深谅!”诗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价重千金。虽窥青琐韩郎貌,羞听东墙崔氏琴。
    痴念已从空里散,好诗惟向梦中吟。此生但作干兄妹,直待来生了寸心。
    廷章阅书赞叹不已,读诗至末联,“此生但作干兄妹”,忽然想起一计道:
    “当初张珙申纯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与我同姓,何不拜之为姑?便可通家
    往来,于中取事矣!”遂托言西衙窄狭,且是喧闹,欲借卫署后园观书。周司教
    自与王千户开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见成茶饭,不烦馈送。”
    周翁感激不尽,回向儿子说了。廷章道:“虽承王翁盛意,非亲非故,难以打搅。
    孩儿欲备一礼,拜认周夫人为姑。姑侄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涂之人,
    只要讨些小便宜,道:“任从我儿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妇,择个吉日,
    备下彩缎书仪,写个表侄的名刺,上门认亲,极其卑逊,极其亲热。王翁是个武
    人,只好奉承,遂请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见了。连曹姨也认做姨娘,娇鸾是表妹,
    一时都请见礼。王翁设宴后堂,权当会亲。一家同席,廷章与娇鸾,暗暗欢喜,
    席上眉来眼去,自不必说,当日尽欢而散。姻缘好恶犹难问,踪迹亲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书室,接内侄周廷章来读书。却也晓得隔绝内外,将内宅后门
    下锁,不许妇女入于花园。廷章供给,自有外厢照管。虽然搬做一家,音书来往
    反不便了。娇鸾松筠之志虽存,风月之情已动。况既在席间,眉来眼去,怎当得
    园上凤隔鸾分。愁绪无聊,郁成一病,朝凉暮热,茶饭不沾。王翁迎医问卜,全
    然不济。廷章几遍到中堂问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进房。廷章心生一计,因假
    说:“长在江南,曾通医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侄儿认脉便知。”王翁向夫
    人说了,又教明霞,道达了小姐,方才迎入。廷章坐于床边,假以看脉为由,抚
    摩了半晌。其时王翁夫妇俱在,不好交言。只说得一声保重,出了房门,对王翁
    道:“表妹之疾,是抑郁所致,常须于宽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劝慰,开
    其郁抱,自当勿药。”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园亭,并无
    别处宽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时要园亭散步,恐小侄在彼不便,暂请告
    归。”王翁道:“既为兄妹,复何嫌阻?”即日教开了后门,将锁钥付曹姨收管,
    就教曹姨陪侍女儿,任情闲耍,明霞伏侍,寸步不离,自以为万全之策矣。
    却说娇鸾原为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抚摩一番,已自欢喜。又许散步园亭,陪
    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园亭,廷章便得相见,同行同坐。
    有时亦到廷章书房中吃茶,渐渐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个空,向小姐恳求,
    要到香闺一望。娇鸾目视曹姨,低低向生道:“锁钥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
    悟。次日廷章取吴绫二端,金钏一副,央明霞献与曹姨。姨问鸾道:“周公子厚
    礼见惠,不知何事?”娇鸾道:“年少狂生,不无过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
    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来,决不泄漏!”因把匙钥付与明霞。鸾
    心大喜,遂题一绝,寄廷章云:“暗将私语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乱开。今夜香闺
    春不锁,月移花影玉人来。”
    廷章得诗,喜不自禁。是夜黄昏已罢,谯鼓方声,廷章悄步及于内宅,后门
    半启,捱身而进。自那日房中看脉出园上来,依稀记得路径,缓缓而行。但见灯
    光外射,明霞候于门侧。廷章步进香房,与鸾施礼,便欲搂抱,鸾将生挡开,唤
    明霞快请曹姨来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陈苦情,责其变卦,一时急泪欲流。鸾
    道:“妾本贞姬,君非荡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爱相怜。妾既私君,终当守
    君之节;君若弃妾,岂不负妾之诚?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还苟合,有死不从。”
    说罢,曹姨适至,向廷章谢日间之惠。廷章遂央姨为媒,誓谐伉俪,口中咒愿如
    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贤甥,既要我为媒,可写合同婚书四纸,将一纸焚于天
    地,以告鬼神;一纸留于吾手,以为媒证;你二人各执一纸,为他日合卺之验。
    女若负男,疾雷震死;男若负女,乱箭亡身。再受阴府之愆,永堕酆都之狱。”
    生与鸾听曹姨说得痛切,各各欢喜。遂依曹姨所说,写成婚书誓约。先拜天地,
    后谢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与二人把盏称贺。三人同坐饮酒,直至三鼓,曹姨
    别去。生与鸾携手上床,五鼓,鸾促生起身,嘱付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负
    恩于妾。神明在上,鉴察难逃。今后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轻行,以招
    物议。”廷章字字应承,留恋不舍。鸾急教明霞送出园门。是日鸾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从,芙蓉帐暖语从容;贴胸交股情偏好,拨雨撩云兴转浓。一枕
    凤鸾声细细,半窗花月影重重。晓来窥视鸳鸯枕,无数飞红扑绣绒。”其一。
    “衾翻红浪效绸缪,乍抱郎腰分外羞。月正圆时花正好,云初散处雨初收。一团
    恩爱从天降,万种情怀得自由,寄语今宵中夕夜,不须欹枕看牵牛。”其二。廷
    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鸾疾尽愈,门锁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鸾必遣明霞召生,
    来往既频,恩情愈笃。
    如此半年有馀。周司教任满,升四川峨眉县尹。廷章恋鸾之情,不肯同行,
    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艰难;况学业未成,师友相得,尚欲留此读书,周司教平
    昔纵子,言无不从。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鸾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
    会,愈加亲爱。如此又半年有馀。其中往来诗篇甚多,不能尽载。廷章一日阅邸
    报,见父亲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乡。久别亲闱,欲谋归觐,又牵鸾情爱,不
    忍分离。事在两难,忧形于色。鸾探知其故,因置酒劝生道:“夫妇之爱,瀚海
    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难比。若恋私情而忘公义,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妇道
    矣!”曹姨亦劝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暂回乡故,且觐
    双亲。倘于定省之间,即议婚姻之事,早完誓愿,免致情牵。”廷章心犹不决。
    娇鸾教曹姨竟将公子欲归之情,对王翁说了。此日正是端阳,王翁治酒与廷章送
    行,且致厚赆。廷章义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鸾另置酒香闺,邀廷章重
    伸前誓,再订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万语,一夜不睡。临别,又问廷章住居之
    处。廷章道:“问做甚么?”鸾道:“恐君不即来,妾便于通信耳。”廷章索笔
    写出四句:“思亲千里返姑苏,家住吴江十七都。须问南麻双漾口,延陵桥下督
    粮吴。”延章又解说:“家本吴姓,祖当里长督粮,有名督粮吴家,周是外姓也。
    此字虽然写下,欲见之切,度日如岁。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持家君柬帖,
    亲到求婚,决不忍闺阁佳人,悬悬而望。”言罢,相抱而泣。将次天明,鸾亲送
    生出园,有联句一律:“绸缪鱼水正投机,无奈思亲使别离。(廷章)花圃从今谁
    待月?兰房自此懒围棋。(娇鸾)惟忧身远心俱远,非虑文齐福不齐。(廷章)低首
    不言中自省,强将别泪整蛾眉。(娇鸾)”
    须臾天晓,鞍马齐备。王翁又于中堂设酒,妻女毕集,为上马之饯,廷章再
    拜而别。鸾自觉悲伤欲泣,潜归内室,取乌丝笺题诗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马,
    伺便投之。章于马上展看云:“同携素手并香肩,送别那堪双泪悬。郎马未离青
    柳下,妾心先在白云边。妾持节操如姜女,君重纲常类闵骞。得意匆匆便回首,
    香闺人瘦不禁眠。”廷章读之泪下,一路上触景兴怀,未尝顷刻忘鸾也。
    闲话休叙,不一日,到了吴江家中,参见了二亲,一门欢喜。原来父亲已与
    同里魏同知家议亲,正要接儿子回来行聘完婚。生初时有不愿之意,后访得魏女
    美色无双,且魏同知十万之富,妆奁甚丰。慕财贪色,遂忘前盟。过了半年,魏
    氏过门,夫妻恩爱,如鱼似水,竟不知王娇鸾为何人也。但知今日新妆好,不顾
    情人望眼穿。
    却说娇鸾一时劝廷章归省,是他贤慧达理之处。然已去之后,未免怀思。白
    日凄凉,黄昏寂寞。灯前有影相亲,帐底无人共语。每遇春花秋月,不觉梦断魂
    劳,捱过一年,杳无音信。忽一日明霞来报道:“姐姐可要寄书与周姐夫么?”
    娇鸾道:“那得这方便?”明霞道:“适才孙九说临安卫有人来此下公文。临安
    是杭州地方,路从吴江经过,是个便道。”娇鸾道:“既有便,可教孙九嘱付那
    差人不要去了。”即时修书一封,曲叙别离之意。嘱他早至南阳,同归故里,践
    婚姻之约,成终始之交。书多不载。书后有诗十首。录其一云:“端阳一别杳无
    音,两地相看对月明。暂为椿萱辞虎卫,莫因花酒恋吴城。游仙阁内占离合,拜
    月亭前问死生。此去愿君心自省,同来与妾共调羹。”封皮上又题八句:“此书
    烦递至吴衙,门面春风足可夸;父列当今宣化职,祖居自古督粮家。已知东宅邻
    西宅,犹恐南麻混北麻。去路逢人须借问,延陵桥在那村些?”又取银钗二股,
    为寄书之赠。书去了七个月,并无回耗。时值新春,又访得前卫有个张客人要往
    苏州收货。娇鸾又取金花一对,央孙九送与张客,求他寄书。书意同前。亦有诗
    十首。录其一云:“春到人间万物鲜,香闺无奈别魂牵;东风浪荡君尤荡,皓月
    团圆妾未圆。情洽有心劳白发,天高无计托青鸾。衷肠万事凭谁诉?寄与才郎仔
    细看。”封皮上题一绝:“苏州咫尺是吴江,吴姓南麻世督粮。嘱付行人须着意,
    好将消息问才郎。”
    张客人是志诚之士,往苏州收货已毕,赍书亲到吴江。正在长桥上问路,恰
    好周廷章过去。听得是河南声音,问的又是南麻督粮吴家,情知娇鸾书信,怕他
    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馆三杯,拆开书看了。就于酒家
    借纸笔。匆匆写下回书,推说父亲病未痊,方侍医药,所以有误佳期。不久即图
    会面,无劳注想。书后又写:“路次借笔不备,希谅!”张客收了回书,不一日,
    回到南阳,付孙九回复鸾小姐。鸾拆书看了,虽然不曾定个来期,也当画饼充饥,
    望梅止渴。过了三四个月,依旧杳然无闻。娇鸾对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
    曹姨道:“誓书在此,皇天鉴知!周郎独不怕死乎?”忽一日,闻有临安人到,
    乃是娇鸾妹子娇凤生了孩儿,遣人来报喜。娇鸾彼此相形,愈加感叹。且喜又是
    寄书的一个顺便,再修书一封托他。这是第三封书,亦有诗十首。末一章云:
    “叮咛才子莫蹉跎,百岁夫妻能几何?王氏女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三封
    心事烦青鸟,万斛闲愁锁翠蛾。远路尺书情未尽,相思两处恨偏多!”封皮上亦
    写四句:“此书烦递至吴江,粮督南麻姓字香。去路不须驰步问,延陵桥下暂停
    航。”
    鸾自此寝废餐忘,香消玉减,暗地泪流,恹恹成病。父母欲为择配,娇鸾不
    肯,情愿长斋奉佛。曹姨劝道:“周郎未必来矣,毋拘小信,自误青春。”娇鸾
    道:“人而无信,是禽兽也。宁周郎负我,我岂敢负神明哉?”光阴荏苒,不觉
    已及三年。娇鸾对曹姨说道:“闻说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来,
    其心肠亦改变矣。但不得一实信,吾心终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孙九亲往吴
    江一遭,多与他些盘费。若周郎无他更变,使他等候同来,岂不美乎?”娇鸾道:
    “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当下娇鸾写就古风一首。其
    略云:“忆昔清明佳节时,与君邂逅成相知。嘲风弄月通来往,拨动风情无限思。
    侯门曳断千金索,携手挨肩游画阁。好把青丝结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白云渺
    渺草青青,才子思亲欲别情。顿觉桃脸无春色,愁听传书雁几声。君行虽不排鸾
    驭,胜似征蛮父兄去。悲悲切切断肠声,执手牵衣理前誓。与群成就鸾凤友,切
    莫苏城恋花柳。自君之去妾攒眉,脂粉慵调发如帚。姻缘两地相思重,雪月风花
    谁与共?可怜夫妇正当年,空使梅花蝴蝶梦。临风对月无欢好,凄凉枕上魂颠倒。
    一宵忽梦汝娶亲,来朝不觉愁颜老。盟言愿作神雷电,九天玄女相传遍。只归故
    里未归泉,何故音容难得见?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驰驿使陈丹心。可怜三七羞花
    貌,寂寞香闺思不禁。”曹姨书中亦备说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书共作一
    封。封皮亦题四句:“荡荡名门宰相衙,更兼粮督镇南麻;逢人不用停舟问,桥
    跨延陵第一家。”
    孙九领书,夜宿晓行,直至吴江延陵桥下。犹恐传递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
    廷章一见孙九,满脸通红,不问寒温,取书纳于袖中,竟进去了。少顷教家童出
    来回复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阳路远,不能复来矣!回书难
    写,仗你代言。这幅香罗帕乃初会鸾姐之物,并合同婚书一纸,央你送还,以绝
    其念。本欲留你一饭,诚恐老爹盘问嗔怪。白银五钱权充路费,下次更不劳往返!”
    孙九闻言大怒,掷银于地不受,走出大门,骂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兽不
    如!可怜负了鸾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断然不佑你!”说罢,大哭而去。路人争问
    其故,孙老儿数一数二的逢人告诉。自此周廷章无行之名,播于吴江,为衣冠所
    不齿。正是:
    平生不作亏心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再说孙九回至南阳,见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吃了苦?
    莫非周家郎君死了?”孙九只是摇头,停了半晌,方说备细,如此如此:“他不
    发回书,只将罗帕婚书送还,以绝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见小姐了。”说罢,拭泪
    汉息而去。明霞不敢隐瞒,备述孙九之语。娇鸾见了这罗帕,已知孙九不是个谎
    话,不觉怨气填胸,怒色盈面。就请曹姨至香房中,告诉了一遍。曹姨将言劝解,
    娇鸾如何肯听!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将三尺香罗帕,反覆观看,欲寻自尽。又
    想道:“我娇鸾名门爱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却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
    绝命诗三十二首及《长恨歌》,一篇云:“倚门默默思重重,自叹双双一笑中。
    情惹游丝牵嫩绿,恨随流水缩残红。当时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回首凭
    栏情切处,闲愁万里怨东风。”馀诗不载。其《长恨歌》略云:“《长恨歌》,
    为谁作?题起头来心便恶。朝思暮想无了期,再把鸾笺诉情薄。妾家原在临安路,
    麟阁功勋受恩露;后因亲老失军机,降调南阳卫千户。深闺养育娇鸾身,不曾举
    步离中庭。岂知二九灾星到,忽随女伴妆台行。秋千戏蹴方才罢,忽惊墙角生人
    话;含羞归去香房中,仓忙寻觅香罗帕。罗帕谁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来走。得
    蒙君赠香罗诗,恼妾相思淹病久。感君拜母结妹兄,来词去简饶恩情。只恐恩情
    成苟合,两曾结发同山盟。山盟海誓还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证。婚书写定烧苍穹,
    始结于飞在天命。情交二载甜如蜜,才子思新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劝才
    郎归故籍。叮咛此去姑苏城,花街莫听阳春声。一睹慈颜便回首,香闺可念人孤
    另。嘱付殷勤别才子,弃旧怜新任从尔。那知一去意忘还,终日思君不如死!有
    人来说君重婚,几番欲信仍难凭。后因孙九去复返,方知伉俪谐文君。此情恨杀
    薄情者,千里姻缘难割舍。到手恩情都负之,得意风流在何也?莫论妾愁长与短,
    无处箱囊诗不满。题残锦札五千张,写秃毛锥三百管。玉闺人瘦娇无力,佳期反
    作长相忆。枉将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从头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
    不亏汝。既然恩爱如浮云,何不当初莫相与?莺莺燕燕皆成对,何独天生我无配。
    娇凤妹子少二年,适添孩儿已三岁。自惭轻弃千金躯,伊欢我独心孤悲。先年誓
    愿今何在?举头三尺有神祇。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关山远相隔。若能两翅忽然
    生,飞向吴江近君侧。初交你我天地知,今来无数人扬非。虎门深锁千金色,天
    教一笑遭君机。恨君短行归阴府,譬似皇天不生我。从今书递故人收,不望回音
    到中所。可怜铁甲将军家,玉闺养女娇如花。只因颇识琴书味,风流不久归黄沙。
    白罗丈二悬高梁,飘然眼底魂茫茫。报道一声娇鸾缢,满城笑杀临安王。妾身自
    愧非良女,擅把闺情贱轻许。相思债满还九泉,九泉之下不饶汝。当初宠妾非如
    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谁想君心似兽心!再将一幅罗鲛绡,殷
    勤远寄郎家遥。自叹兴亡皆此物,-可恕情难饶。反覆叮咛只如此,往日闲愁
    今日止。君今肯念旧风流,饱看娇鸾书一纸。”
    书已写就,欲再遣孙九。孙九咬牙怒目,决不肯去。正无其便,偶值父亲痰
    火病发,唤娇鸾替他检阅文书。娇鸾看文书里面有一宗乃勾本卫逃军者,其军乃
    吴江县人。鸾心生一计,乃取从前倡和之词,并今日《绝命诗》及《长恨歌》汇
    成一帙,合同婚书二纸,置于帙内,总作一封,入于官文书内,封筒上填写‘南
    阳卫掌印千户王投下直隶苏州府吴江县当堂开拆”,打发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
    知。是晚,娇鸾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关了房门,用杌子填足,先将白练
    挂于梁上,取原日香罗帕,向咽喉扣住,接连白练,打个死结,蹬开杌子,两脚
    悬空,煞时间,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刚年二十一岁。始终一幅香罗帕,成也萧
    何败也何!明霞取茶来时,见房门闭紧,敲打不开,慌忙报与曹姨。曹姨同周老
    夫人打开房门看了,这惊非小。王翁也来了,合家大哭,竟不知什么意故。少不
    得买棺殓葬。此事阁过休题。
    再说吴江阙大尹接得南阳卫文书,拆开看时,深以为奇,此事旷古未闻。适
    然本府赵推官随察院樊公祉按临本县。阙大尹与赵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将此事与
    赵推官言及。赵推官取而观之,遂以奇闻报知樊公。樊公将诗歌及婚书反覆详味,
    深惜娇鸾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赵推官密访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
    公亲自诘问。廷章初时抵赖,后见婚书有据,不敢开口。樊公喝教重责五十收监。
    行文到南阳卫查娇鸾曾否自缢。不一日文书转来,说娇鸾已死。樊公乃于监中吊
    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骂道:“调戏职官家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
    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书上说:‘男若负女,万箭亡身。’我今没有箭射你,
    用乱棒打杀你,以为薄幸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齐举竹批乱打。下手时宫商
    齐响,着体处血肉交飞;顷刻之间,化为肉酱,满城人无不称快。周司教闻知,
    登时气死。魏女后来改嫁。向贪新娶之财色,而没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诗叹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负心端的欲如何?
    若云薄幸无冤报,请读当年《长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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