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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百一十八 列传第六十八

    宠弥盛。辅国死,载复结内侍董秀,多与之金帛,委主书卓英
    倩潜通密旨。以是上有所属,载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必玄合,上益信任之。
    妻王氏狠戾自专,载出朝谒,纵子伯和等游于外,上封人顾繇奏之,上方任载以
    政,反罪繇而已。
    内侍鱼朝恩负恃权宠,不与载协,载常惮之。大历四年冬,乘间密奏朝恩专
    权不轨,请除之。朝恩骄横,天下咸怒,上亦知之,及闻载奏,适会于心。载遂
    结北军大将同谋,以防万虑。五年三月,朝恩伏法,度支使第五琦以朝恩党坐累,
    载兼判度支,志气自若,谓己有除恶之功,是非前贤,以为文武才略,莫己之若。
    外委胥吏,内听妇言。城中开南北二甲第,室宇宏丽,冠绝当时。又于近郊起亭
    榭,所至之处,帷帐什器,皆于宿设,储不改供。城南膏腴别墅,连疆接畛,凡
    数十所,婢仆曳罗绮一百余人,恣为不法,侈僣无度。江、淮方面,京辇要司,
    皆排去忠良,引用贪猥。士有求进者,不结子弟,则谒主书,货贿公行,近年以
    来,未有其比。与王缙同列,缙方务聚财,遂睦于载,二人相得甚欢,日益纵横。
    代宗尽察其迹,以载任寄多年,欲全君臣之分,载尝独见,上诫之,不悛。
    初,扈驾自陕还,与缙上表,请以河中府为中都,秋杪行幸,春首还京,以
    避蕃戎侵轶之患。帝初纳之,遣条奏以闻。自鱼朝恩就诛,志颇盈满,遂抗表请
    建中都,文多不载。大略以关辅、河东等十州户税入奉京师,创置精兵五万,管
    在中都,以威四方,辞多开合。自以为表入事行,潜遣所由吏于河中经营。
    节度寄理于泾州。大历八年,蕃戎入邠宁之后,朝议以为三辅已西,无襟带
    之固,而泾州散地,不足为守。载尝为西州刺史,知河西、陇右之要害,指画于
    上前曰:“今国家西境极于潘源,吐蕃防戍在摧沙堡,而原州界其间。原州当西
    塞之口,接陇山之固,草肥水甘,旧垒存焉。吐蕃比毁其垣墉,弃之不居。其西
    则监牧故地,皆有长濠巨堑,重复深固。原州虽早霜,黍稷不艺,而有平凉附其
    东,独耕一县,可以足食。请移京西军戍原州,乘间筑之,贮粟一年。戎人夏牧
    多在青海,羽书覆至,已逾月矣。今运筑并作,不二旬可毕。移子仪大军居泾,
    以为根本。分兵守石门、木峡、陇山之关,北抵于河,皆连山峻岭,寇不可越。
    稍置鸣沙县、丰安军为之羽翼,北带灵武五城为之形势。然后举陇右之地以至安
    西,是谓断西戎之胫,朝廷可高枕矣。”兼图其地形以献。载密使人逾陇山,入
    原州,量井泉,计徒庸,车乘畚锸之器皆具。检校左仆射田神功沮之曰:“夫兴
    师料敌,老将所难。陛下信一书生言,举国从之,听误矣。”上迟疑不决,会载
    得罪乃止。
    初,六年,载条奏应缘别敕授文武六品以下,敕出后望令吏部、兵部便附甲
    团奏,不得检勘,从之。时功状奏拟,结衔多谬,载欲权归于己,虑有司驳正。
    会有上封人李少良密以载丑迹闻,载知之,奏于上前,少良等数人悉毙于公府。
    由是道路以目,不敢议载之短。门庭之内,非其党与不接,平素交友,涉于道义
    者悉疏弃之。
    代宗宽仁明恕,审其所由,凡累年,载长恶不悛,众怒上闻。大历十二年三
    月庚辰,仗下后,上御延英殿,命左金吾大将军吴凑收载、缙于政事堂,各留系
    本所,并中书主事卓英倩、李待荣及载男仲武、季能并收禁,命吏部尚书刘晏讯
    鞫。晏以载受任树党,布于天下,不敢专断,请他官共事。敕御史大夫李涵、右
    散骑常侍萧昕、兵部侍郎袁傪、礼部侍郎常衮、谏议大夫杜亚同推究其状。辩
    罪问端,皆出自禁中,仍遣中使诘以阴事,载、缙皆伏罪。是日,宦官左卫将军、
    知内侍省事董秀与载同恶,先载于禁中杖杀之。敕曰:“任直去邪,悬于帝典;
    奖善惩恶,急于时政。和鼎之寄,匪易其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元载,
    性颇奸回,迹非正直。宠待逾分,早践钧衡。亮弼之功,未能经邦成务;挟邪之
    志,常以罔上面欺。阴托妖巫,夜行解祷,用图非望,庶逭典章。纳受赃私,贸
    鬻官秩。凶妻忍害,暴子侵牟,曾不提防,恣其凌虐。行僻辞矫,心狠貌恭,使
    沉抑之流,无因自达,赏罚差谬,罔不由兹。顷以君臣之间,重于去就,冀其迁
    善,掩而不言。曾无悔非,弥益凶戾,年序滋远,衅恶贯盈。将肃政于朝班,俾
    申明于宪纲,宜赐自尽。朕涉道犹浅,知人不明,理绩未彰,遗阙斯众,致兹刑
    辟,悯愧良深。黾勉行之,务申沮劝,凡在中外,悉朕怀焉。”又制曰:“门
    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缙,附会奸邪,阿谀谗佞。据兹犯状,罪至难容,
    矜以耋及,未忍加刑。俾申屈法之恩,贷以岳牧之秩。可使持节括州诸军事,守
    括州刺史,宜即赴任。于戏!朕恭己南面,推诚股肱,敷求哲人,将弼予理。昧
    于任使,过在朕躬,无旷厥官,各慎厥职。”初,晏等承旨,缙亦处极法,晏谓
    涵曰:“重刑再覆,国之常典,况诛大臣,岂得不覆奏!又法有首从,二人同刑,
    亦宜重取进止。”涵等咸听命。及晏等覆奏,上乃减缙罪从轻。
    载长子伯和,先是贬在扬州兵曹参军,载得罪,命中使驰传于扬州赐死。次
    子仲武,祠部员外郎,次子季能,秘书省校书郎,并载妻王氏并赐死。女资敬寺
    尼真一,收入掖庭。王氏,开元中河西节度使忠嗣之女也,素以凶戾闻,恣其子
    伯和等为虐。伯和恃父威势,唯以聚敛财货,征求音乐为事。
    载在相位多年,权倾四海,外方珍异,皆集其门,资货不可胜计,故伯和、
    仲武等得肆其志。轻浮之士,奔其门者,如恐不及。名姝、异乐,禁中无者有之。
    兄弟各贮妓妾于室,倡优偎亵之戏,天伦同观,略无愧耻。及得罪,行路无嗟惜
    者。中使董秀、主书卓英倩、李待荣及阴阳人李季连,以载之故,皆处极法。遣
    中官于万年县界黄台乡毁载祖及父母坟墓,斫棺弃柩,及私庙木主;并载大宁里、
    安仁里二宅,充修百司廨宇。以载籍没钟乳五百两分赐中书门下御史台五品已上、
    尚书省四品已上。
    王昂者,出自戎旅,以军功累迁河中尹,充河中节度使。贪纵不法,务于聚
    敛,以货藩身。永泰元年正月,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改殿中少监。元载秉政,
    与载深相结托。大历五年六月,为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充荆南节度观察使,代
    卫伯玉。昂既行,伯玉讽大将杨钅采等拒昂,乞留伯玉,诏许之。昂复检校刑部
    尚书,知省事。专事奢靡,广修第宅,多畜妓妾,以逞其志。在刑部,虽公务有
    程,昂耽徇私宴,连日不视曹事。性贪吝,无愧苟得,乃鬻公廨园菜,收其钱以
    润屋,甚为时论所丑。元载诛,贬连州刺史,遣中使监至万州,过硖江,坠江而
    卒。
    李少良者,以吏用,早从使幕,因职迁殿中侍御史。罢,游京师,干谒权贵。
    时元载专政,所居第宅崇侈,子弟纵横,货贿公行,士庶咸嫉之。少良怨不见用,
    乘众怒以抗疏上闻。留少良于禁内客省,少良友人韦颂因至禁门访少良,少良漏
    其言;颂不慎密,遂为载备知之,乃奏少良狂妄,诏下御史台讯鞫。是时御史大
    夫缺,载以张延赏为之,属意焉。少良以泄禁中奏议,制使陆珽同伏罪。初,韦
    颂及珽俱与少良友善,与载子弟亲党款狎。颂得少良微旨,漏于载所亲,遂达于
    载。载密召珽问之,珽具白其状及禁中语。载得之,奏于上前,上大怒,并付京
    兆府决杀。珽,国子司业善经之子也,少传父业,颇通经史,性浮躁而疏,故及
    于累。
    大历中,元载弄权自恣,人皆恶之。八年七月,晋州男子郇谟以麻辫发,持
    竹筐及苇席哭于东市。人问其故,对曰:“有三十字请献于上。若无堪,便以竹
    筐贮尸,弃之于野。”京兆府以闻。上既召见,赐衣,馆于禁内客省。其献三十
    字,各论一事。其要者:“团”字、“监”字。团者,请罢诸州团练使;监者,
    请罢诸道监军使。殿中御史杨护职居左巡,郇谟哭市,护不闻奏,上以为蔽匿,
    贬连州桂阳县丞员外置。元载当承宠得志,每改张朝政,出于载手,中外共怒,
    当时归咎于载,故少良封事于前,郇谟哭市于后。凡百有位,宜为明诫。
    王缙,字夏卿,河中人也。少好学,与兄维早以文翰著名。缙连应草泽及文
    辞清丽举,累授侍御史、武部员外。禄山之乱,选为太原少尹,与李光弼同守太
    原,功效谋略,众所推先,加宪部侍郎,兼本官。时兄维陷贼,受伪署,贼平,
    维付吏议,缙请以己官赎维之罪,特为减等。
    缙寻入拜国子祭酒,改凤翔尹、秦陇州防御使,历工部侍郎、左散骑常侍。
    撰《玄宗哀册文》,时称为工。改兵部侍郎。属平殄史朝义,河朔未安,诏缙以
    本官河北宣慰,奉使称旨。广德二年,拜黄门侍郎、同平章事、太微宫使、弘文
    崇贤馆大学士。其年,河南副元帅李光弼薨于徐州,以缙为侍中、持节都统河南、
    淮西、山南东道诸节度行营事。缙恳让侍中,从之,加上柱国,兼东都留守。岁
    余,迁河南副元帅,请减军资钱四十万贯修东都殿宇。大历三年,幽州节度使李
    怀仙死,以缙领幽州、卢龙节度。缙赴镇而还,委政于燕将朱希彩。又属河东节
    度辛云京卒,遂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营田观察等使。缙又让河南副元
    帅、东都留守,从之。太原旧将王无纵、张奉璋等恃功,且以缙儒者易之,每事
    多违约束。缙一朝悉召斩之,将校股栗。
    二岁,罢河东归朝,授门下侍郎、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元载用事,缙卑附之,
    不敢与忤,然恃才与老,多所傲忽。载所不悦,心虽希载旨,然以言辞凌诟,无
    所忌惮。时京兆尹黎干者,戎州人也,数论事,载甚病之,而力不能去也。干尝
    白事于缙,缙曰:“尹,南方君子也,安知朝礼!”其慢而侮人,率如此类。
    缙弟兄奉佛,不茹荤血,缙晚年尤甚。与杜鸿渐舍财造寺无限极。妻李氏卒,
    舍道政里第为寺,为之追福,奏其额曰宝应,度僧三十人住持。每节度观察使入
    朝,必延至宝应寺,讽令施财,助己修缮。初,代宗喜祠祀,未甚重佛,而元载、
    杜鸿渐与缙喜饭僧徒。代宗尝问以福业报应事,载等因而启奏,代宗由是奉之过
    当,尝令僧百余人于宫中陈设佛像,经行念诵,谓之内道场。其饮膳之厚,穷极
    珍异,出入乘厩焉,度支具廪给。每西蕃入寇,必令群僧讲诵《仁王经》,以攘
    虏寇。苟幸其退,则横加锡赐。胡僧不空,官至卿监,封国公,通籍禁中,势移
    公卿,争权擅威,日相凌夺。凡京畿之丰田美利,多归于寺观,吏不能制。僧之
    徒侣,虽有赃奸畜乱,败戮相继,而代宗信心不易,乃诏天下官吏不得箠曳僧尼。
    又见缙等施财立寺,穷极瑰丽,每对扬启沃,必以业果为证。以为国家庆祚灵长,
    皆福报所资,业力已定,虽小有患难,不足道也。故禄山、思明毒乱方炽,而皆
    有子祸。仆固怀恩将乱而死;西戎犯阙,未击而退。此皆非人事之明征也。帝信
    之愈甚。公卿大臣既挂以业报,则人事弃而不修,故大历刑政,日以陵迟,有由
    然也。
    五台山有金阁寺,铸铜为瓦,涂金于上,照耀山谷,计钱巨亿万。缙为宰相,
    给中书符牒,令台山僧数十人分行郡县,聚徒讲说,以求货利。代宗七月望日于
    内道场造盂兰盆,饰以金翠,所费百万。又设高祖已下七圣神座,备幡节、龙伞、
    衣裳之制,各书尊号于幡上以识之,舁出内,陈于寺观。是日,排仪仗,百僚序
    立于光顺门以俟之,幡花鼓舞,迎呼道路。岁以为常,而识者嗤其不典,其伤教
    之源始于缙也。
    李氏,初为左丞韦济妻,济卒,奔缙。缙嬖之,冒称为妻,实妾也。又纵弟
    妹女尼等广纳财贿,贪猥之迹如市贾焉。元载得罪,缙连坐贬括州刺史,移处州
    刺史。大历十四年,除太子宾客,留司东都。建中二年十二月卒,年八十二。
    杨炎,字公南,凤翔人。曾祖大宝,武德初为龙门令,刘武周陷晋、绛,攻
    之不降,城破被害,褒赠全节侯。祖哲,以孝行有异,旌其门闾。父播,登进士
    第,隐居不仕,玄宗征为谏议大夫,弃官就养,亦以孝行祯祥,表其门闾。肃宗
    就加散骑常侍,赐号玄靖先生,名在《逸人传》。
    炎美须眉,风骨峻峙,文藻雄丽,汧、陇之间,号为小杨山人。释褐辟河西
    节度掌书记。神乌令李大简尝因醉辱炎,至是与炎同幕,率左右反接之,铁棒挝
    之二百,流血被地,几死。节度使吕崇贲爱其才,不之责。后副元帅李光弼奏为
    判官,不应,征拜起居舍人,辞禄就养岐下。丁忧,庐于墓前,号泣不绝声,有
    紫芝白雀之祥,又表其门闾。孝著三代,门树六阙,古未有也。服阕久之,起为
    司勋员外郎,改兵部,转礼部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与常衮并掌纶诰,衮
    长于除书,炎善为德音,自开元已来,言诏制之美者,时称常、杨焉。
    炎乐贤下士,以汲引为己任,人士归之。尝为《李楷洛碑》,辞甚工,文士
    莫不成诵之。迁吏部侍郎,修国史。元载自作相,常选擢朝士有文学才望者一人
    厚遇之,将以代己。初,引礼部郎中刘单;单卒,引吏部侍郎薛邕,邕贬,又引
    炎。载亲重炎,无与为比。载败,坐贬道州司马。德宗即位,议用宰相,崔祐甫
    荐炎有文学器用,上亦自闻其名,拜银青光禄大夫、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炎有
    风仪,博以文学,早负时称,天下翕然,望为贤相。
    初,国家旧制,天下财赋皆纳于左藏库,而太府四时以数闻,尚书比部覆其
    出入,上下相辖,无失遗。及第五琦为度支、盐铁使,京师多豪将,求取无节,
    琦不能禁,乃悉以租赋进入大盈内库,以中人主之意,天子以取给为便,故不复
    出。是以天下公赋,为人君私藏,有司不得窥其多少,国用不能计其赢缩,殆二
    十年矣。中官以冗名持簿书,领其事者三百人,皆奉给其间,连结根固不可动。
    及炎作相,顿首于上前,论之曰:“夫财赋,邦国之大本,生人之喉命,天下理
    乱轻重皆由焉。是以前代历选重臣主之,犹惧不集,往往覆败,大计一失,则天
    下动摇。先朝权制,中人领其职,以五尺宦竖操邦之本,丰俭盈虚,虽大臣不得
    知,则无以计天下利害。臣愚待罪宰辅,陛下至德,惟人是恤,参校蠹弊,无斯
    之甚。请出之以归有司,度宫中经费一岁几何,量数奉入,不敢亏用。如此,然
    后可以议政。惟陛下察焉。”诏曰:“凡财赋皆归左藏库,一用旧式,每岁于数
    中量进三五十万入大盈,而度支先以其全数闻。”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议者以为
    难,中外称之。
    初定令式,国家有租赋庸调之法。开元中,玄宗修道德,以宽仁为理本,故
    不为版籍之书,人户浸溢,堤防不禁。丁口转死,非旧名矣;田亩移换,非旧额
    矣;贫富升降,非旧第矣。户部徒以空文总其故书,盖得非当时之实。旧制,人
    丁戍边者,蠲其租庸,六岁免归。玄宗方事夷狄,戍者多死不返,边将怙宠而讳,
    不以死申,故其贯籍之名不除。至天宝中,王鉷为户口使,方务聚敛,以丁籍
    且存,则丁身焉往,是隐课而不出耳。遂案旧籍,计除六年之外,积征其家三十
    年租庸。天下之人苦而无告,则租庸之法弊久矣。迨至德之后,天下兵起,始以
    兵役,因之饥疠,征求运输,百役并作,人户凋耗,版图空虚。军国之用,仰给
    于度支、转运二使;四方征镇,又自给于节度、都团练使。赋敛之司数四,而莫
    相统摄,于是纲目大坏,朝廷不能覆诸使,诸使不能覆诸州,四方贡献,悉入内
    库。权臣猾吏,因缘为奸,或公托进献,私为赃盗者动万万计。河南、山东、荆
    襄、剑南有重兵处,皆厚自奉养,王赋所入无几。吏职之名,随人署置;俸给厚
    薄,由其增损。故科敛之名凡数百,废者不削,重者不去,新旧仍积,不知其涯。
    百姓受命而供之,沥膏血,鬻亲爱,旬输月送无休息。吏因其苛,蚕食千人。凡
    富人多丁者,率为官为僧,以色役免;贫人无所入则丁存。故课免于上,而赋增
    于下。是以天下残瘁,荡为浮人,乡居地著者百不四五,如是者殆三十年。
    炎因奏对,恳言其弊,乃请作两税法,以一其名,曰:“凡百役之费,一钱
    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
    贫富为差。不居处而行商者,在所郡县税三十之一,度所与居者均,使无侥利。
    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俗有不便者正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申报
    出入如旧式。其田亩之税,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而均征之。夏税无过六
    月,秋税无过十一月。逾岁之后,有户增而税减轻,及人散而失均者,进退长吏,
    而以尚书度支总统焉。”德宗善而行之,诏谕中外。而掌赋者沮其非利,言租庸
    之令四百余年,旧制不可轻改。上行之不疑,天下便之。人不土断而地著,赋不
    加敛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得其虚实,贪吏不诫而奸无所取。自是轻重之权,始归
    于朝廷。
    炎救时之弊,颇有嘉声。莅事数月,属崔祐甫疾病,多不视事,乔琳罢免,
    炎遂独当国政。祐甫之所制作,炎隳之。初减薄护作元陵功优,人心始不悦。又
    专意报恩复仇。道州录事参军王沼有微恩于炎,举沼为监察御史。感元载恩,专
    务行载旧事以报之。初,载得罪,左仆射刘晏讯劾之,元载诛,炎亦坐贬,故深
    怨晏。晏领东都、河南、江淮、山南东道转运、租庸、青苗、盐铁使,炎作相数
    月,欲贬晏,先罢其使,天下钱谷皆归金部、仓部。又献议开丰州陵阳渠,发京
    畿人夫于西城就役,闾里骚扰,事竟无成。
    初,大历末,元载议请城原州,以遏西番入寇之冲要,事未行而载诛。及炎
    得政,建中二年二月,奏请城原州,先牒泾原节度使段秀实,令为之具。秀实报
    曰:“凡安边却敌之长策,宜缓以计图之,无宜草草兴功也。又春事方作,请待
    农隙而缉其事。”炎怒,征秀实为司农卿。以邠宁别驾李怀光居前督作,以检校
    司空平章事朱泚、御史大夫平章事崔宁各统兵万人以翼后。三月,诏下泾州为具。
    泾军怒而言曰:“吾曹为国西门之屏,十余年矣!始治于邠,才置农桑,地著之
    安;而徙于此,置榛莽之中,手披足践,才立城垒;又投之塞外,吾何罪而置此
    乎!”李怀光监朔方军,法令严峻,频杀大将。泾州裨将刘文喜因人怨怒,拒不
    受诏,上疏复求段秀实为帅,否则朱泚。于是以朱泚代怀光,文喜又不奉诏。泾
    有劲兵二万,闭城拒守,令其子入质吐蕃以求援。时方炎旱,人情骚动,群臣皆
    请赦文喜,上皆不省。德宗减服御以给军人,城中军士当受春服,赐与如故。命
    朱泚、李怀光等军攻之,乃筑垒环之。泾州别将刘海宾斩文喜首,传之阙下。苟
    非海宾效顺,必生边患,皆因炎以喜怒易帅,泾帅结怨故也。原州竟不能城。
    炎既构刘晏之罪贬官,司农卿庾淮与晏有隙,乃用准为荆南节度使,讽令诬
    晏以忠州叛,杀之,妻子徙岭表,朝野为之侧目。李正己上表请杀晏之罪,指斥
    朝廷。炎惧,乃遣腹心分往诸道:裴冀,东都、河阳、魏博;孙成,泽潞、磁邢、
    幽州;卢东美,河南、淄青;李舟,山南、湖南;王定,淮西。声言宣慰,而意
    实说谤。且言“晏之得罪,以昔年附会奸邪,谋立独孤妃为皇后,上自恶之,非
    他过也。”或有密奏“炎遣五使往诸镇者,恐天下以杀刘晏之罪归己,推过于上
    耳。”乃使中人复炎辞于正己,还报信然。自此德宗有意诛炎矣,待事而发。乃
    擢用卢杞为门下侍郎、平章事,炎转中书侍郎,仍平章事。二人同事秉政,杞无
    文学,仪貌寝陋,炎恶而忽之,每托疾息于他阁,多不会食,杞亦衔恨之。旧制,
    中书舍人分押尚书六曹,以平奏报,开元初废其职,杞请复之,炎固以为不可。
    杞益怒,又密启中书主书过,逐之。炎怒曰:“主书,吾局吏也,有过吾自治之,
    奈何而相侵?”
    属梁崇义叛换,德宗欲以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统诸军讨之。炎谏曰:“希烈始
    与李忠臣为子,亲任无双,竟逐忠臣而取其位,背本若此,岂可信也!居常无尺
    寸功,犹强不奉法,异日平贼后,恃功邀上,陛下何以驭之?”初,炎之南来,
    途经襄、汉,固劝崇义入朝,崇义不能从,已怀反侧。寻又使其党李舟使驰说,
    崇义固而拒命,遂图叛逆,皆炎迫而成之。至是,德宗欲假希烈兵势以讨崇义,
    然后别图希烈。炎又固言不可,上不能平,乃曰:“朕业许之矣,不能食言。”
    遂以希烈统诸军。
    会德宗尝访宰相群臣中可以大任者,卢杞荐张镒、严郢,而炎举崔昭、赵惠
    伯。上以炎论议疏阔,遂罢炎相,为左仆射。后数日中谢,对于延英,及出,驰
    归,不至中书,卢杞自是益怒焉。杞寻引严郢为御史大夫。初,郢为京兆尹,不
    附炎,炎怒之,讽御史张著弹郢,郢罢兼御史中丞。炎又夙闻源休与郢有隙,乃
    拔休自流人为京兆尹,令伺郢过。休莅官后,与郢友善,炎大怒。张光晟方谋议
    杀回纥酋帅,炎乃以休为入回纥使,休几为虏所杀。郢寻坐以度田不实,改为大
    理卿,时人惜之。至是,杞因群情所欲,又知郢与炎有隙,故引荐之。
    炎子弘业不肖,多犯禁,受赂请托,郢按之,兼得其他过。初,炎将立家庙,
    先有私第在东都,令河南尹赵惠伯货之,惠伯为炎市为官廨。时惠伯自河中尹、
    都团练观察等使初受代,郢奏追捕惠伯诘案。御史以炎为宰相,抑吏货市私第,
    贵估其宅,贱入其币,计以为赃。杞召大理正田晋评罪,晋曰:“宰臣于庶官,
    比之监临,官市贾有羡利,计其利以乞取论罪,当夺官。”杞怒,谪晋衡州司马。
    更召他吏绳之,曰:“监主自盗,罪绞。”开元中,萧嵩将于曲江南立私庙,寻
    以玄宗临幸之所,恐置庙非便,乃罢之。至是,炎以其地为庙,有飞语者云:
    “此地有王气,炎故取之,必有异图。”语闻,上愈怒。及台司上具狱,诏三司
    使同覆之。建中二年十月,诏曰:“尚书左仆射杨炎,托以文艺,累登清贯。虽
    谪居荒服,而虚称犹存。朕初临万邦,思弘大化,务擢非次,招纳时髦。拔自郡
    佐,登于鼎司,独委心膂,信任无疑。而乃不思竭诚,敢为奸蠹,进邪丑正,既
    伪且坚,党援因依,动涉情故。隳法败度,罔上行私,苟利其身,不顾于国。加
    以内无训诫,外有交通,纵恣诈欺,以成赃贿。询其事迹,本末乖谬,蔑恩弃德,
    负我何深!考状议刑,罪在难宥。但以朕于将相,义切始终,顾全大体,特有弘
    贷,俾从远谪,以肃具僚。可崖州司马同正,仍驰驿发遣。”去崖州百里赐死,
    年五十五。
    炎早有文章,亦励志节,及为中书舍人,附会元载,时议已薄之。后坐载贬
    官,愤恚益甚,归而得政,睚眦必仇,险害之性附于心,唯其爱憎,不顾公道,
    以至于败。惠伯亦坐炎贬费州多田尉,寻亦杀之。
    黎干者,戎州人。始以善星纬数术进,待诏翰林,累官至谏议大夫。寻迁京
    兆尹,以严肃为理,人颇便之,而因缘附会,与时上下。大历二年,改刑部侍郎。
    鱼朝恩伏诛,坐交通出为桂州刺史、本管观察使。至江陵,丁母忧。久之,会京
    兆尹缺,人颇思干。八年,复拜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干自以得志,无心为理,
    贪暴益甚,徇于财色。十三年,除兵部侍郎。性险,挟左道,结中贵,以希主恩,
    代宗甚惑之。时中官刘忠翼宠任方盛,干结之素厚,尝通其奸谋。及德宗初即位,
    干犹以诡道求进,密居舆中诣忠翼第。事发,诏曰:“兵部侍郎黎干,害若豺狼,
    特进刘忠翼,掩义隐贼,并除名长流。”即行,市里儿童数千人噪聚,怀瓦砾投
    击之,捕贼尉不能止,遂皆赐死于蓝田驿。
    忠翼,宦官也,本名清潭,与董秀皆有宠于代宗。天宪在口,势回日月,贪
    饕纳贿,货产巨万。大历中,德宗居东宫,干及清潭尝有奸谋动摇。及是,积前
    罪以诛之。
    庾准,常州人。父光先,天宝中,文部侍郎。准以门入仕,昵于宰相王缙,
    缙骤引至职方郎中、知制诰,迁中书舍人。准素寡文学,以柔媚自进,既非儒流,
    甚为时论所薄。寻改御史中丞,迁尚书左丞。缙得罪,出为汝州刺史。复入为司
    农卿,与杨炎厚善。炎欲杀刘晏,知准与晏有隙,乃用为荆南节度。准乃上言得
    晏与朱泚书,且有怨望,又召补州兵以拒命。于是先杀晏,然后下诏赐自尽,海
    内冤之。炎以杀晏征准为尚书左丞。建中三年六月丁巳卒,时年五十一。赠工部
    尚书。
    史臣曰:仲尼云:富与贵是人之欲,不以道得之不处。反乎是道者小人。载
    谄辅国以进身,弄时权而固位,众怒难犯,长恶不悛,家亡而诛及妻儿,身死而
    殃及祖祢。缙附会奸邪,以至颠覆。炎隳崔祐甫之规,怒段秀实之直,酬恩报怨,
    以私害公。三子者咸著文章,殊乖德行。“不常其德,或承之羞”,大《易》之
    义也。富贵不以其道,小人之事哉!观庾准之憸,遭王缙之复,徇杨炎之意,
    曲致刘晏之冤。积恶而获令终者,其在余殃乎!
    赞曰:载、缙、炎、准,交相附会。《左传》有言,贪人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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