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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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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石崖,双手举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这伙贼怪! 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甚么佛衣会!趁早儿将来还我!”喝一声:“休走!”轮 起棒照头一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 死,拖将过来看处,却是一条白花蛇怪。索性提起来,捽做五七断,径入深山, 找寻那个黑汉。转过尖峰,抹过峻岭,又见那壁陡崖前,耸出一座洞府,但见那 ── 烟霞渺渺,松柏森森。烟霞渺渺采盈门,松柏森森青绕户。桥踏枯槎木,峰 巅绕薜萝。鸟衔红蕊来云壑,鹿践芳丛上石台。那门前时催花发,风送花香。临 堤绿柳转黄鹂,傍岸夭桃翻粉蝶。虽然旷野不堪夸,却赛蓬莱山下景。 行者到于门首,又见那两扇石门,关得甚紧,门上有一横石板,明书六个大 字,乃“黑风山黑风洞”,即便轮棒,叫声:“开门!”那里面有把门的小妖, 开了门出来,问道:“你是何人,敢来击吾仙洞?”行者骂道:“你个作死的孽 畜!甚么个去处,敢称仙洞!仙字是你称的?快进去报与你那黑汉,教他快送老 爷的袈裟出来,饶你一窝性命!”小妖急急跑到里面,报道:“大王,佛衣会做 不成了!门外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来讨袈裟哩!”那黑汉被行者在芳草坡 前赶将来,却才关了门,坐还未稳,又听得那话,心中暗想道:“这厮不知是那 里来的,这般无礼,他敢嚷上我的门来!”教:“取披挂!”随结束了,绰一杆 黑缨枪,走出门来。这行者闪在门外,执着铁棒,睁睛观看,只见那怪果生得凶 险── 碗子铁盔火漆光,乌金铠甲亮辉煌。皂罗袍罩风兜袖,黑绿丝绦亸穗长。 手执黑缨枪一杆,足踏乌皮靴一双。眼幌金睛如掣电,正是山中黑风王。 行者暗笑道:“这厮真个如烧窑的一般,筑煤的无二!想必是在此处刷炭为 生,怎么这等一身乌黑?”那怪厉声高叫道:“你是个甚么和尚,敢在我这里大 胆?”行者执铁棒,撞至面前,大咤一声道:“不要闲讲!快还你老外公的袈裟 来!”那怪道:“你是那寺里和尚?你的袈裟在那里失落了,敢来我这里索取?” 行者道:“我的袈裟,在直北观音院后方丈里放着。只因那院里失了火,你这厮, 趁哄掳掠,盗了来,要做佛衣会庆寿,怎敢抵赖?快快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 半个不字,我推倒了黑风山,躧平了黑风洞,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齑粉!” 那怪闻言,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原来昨夜那火就是你放的!你在那 方丈屋上,行凶招风,是我把一件袈裟拿来了,你待怎么!你是那里来的?姓甚 名谁?有多大手段,敢那等海口浪言!”行者道:“是你也认不得你老外公哩! 你老外公乃大唐上国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徒弟,姓孙,名悟空行者。若问老孙的 手段,说出来教你魂飞魄散,死在眼前!”那怪道:“我不曾会你,有甚么手段, 说来我听。”行者笑道:“我儿子,你站稳着,仔细听了!我── 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 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 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 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 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 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 活该三百多余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 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 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 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跌平交。 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 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 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 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 一妖!”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 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你这贼怪!偷了袈裟不还,倒伤老爷! 不要走,看棍!”那黑汉侧身躲过,绰长枪,劈手来迎。两家这场好杀── 如意棒,黑缨枪,二人洞口逞刚强。分心劈脸刺,着臂照头伤。这个横丢阴 棍手,那个直拈急三枪。白虎爬山来探爪,黄龙卧道转身忙。喷彩雾,吐毫光, 两个妖仙不可量:一个是修正齐天圣,一个是成精黑大王。这场山里相争处,只 为袈裟各不良。 那怪与行者斗了十数回合,不分胜负。渐渐红日当午,那黑汉举枪架住铁棒 道:“孙行者,我两个且收兵,等我进了膳来,再与你-斗。”行者道:“你这 个孽畜,教做汉子?好汉子,半日儿就要吃饭?似老孙在山根下,整压了五百余 年,也未曾尝些汤水,那里便饿哩?莫推故,休走!还我袈裟来,方让你去吃饭!” 那怪虚幌一枪,撤身入洞,关了石门,收回小怪,且安排筵宴,书写请帖,邀请 各山魔王庆会不题。 却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回观音院。那本寺僧人已葬埋了那老和尚,都在 方丈里伏侍唐僧。早斋已毕,又摆上午斋,正那里添汤换水,只见行者从空降下, 众僧礼拜,接入方丈,见了三藏。三藏道:“悟空你来了,袈裟如何?”行者道: “已有了根由。早是不曾冤了这些和尚,原来是那黑风山妖怪偷了。老孙去暗暗 的寻他,只见他与一个白衣秀士,一个老道人,坐在那芳草坡前讲话。也是个不 打自招的怪物,他忽然说出道:后日是他母难之日,邀请诸邪来做生日,夜来得 了一件锦襕佛衣,要以此为寿,作一大宴,唤做庆赏佛衣会。是老孙抢到面前, 打了一棍,那黑汉化风而走。道人也不见了,只把个白衣秀士打死,乃是一条白 花蛇成精。我又急急赶到他洞口,叫他出来与他-斗。他已承认了,是他拿回。 战彀这半日,不分胜负。那怪回洞,却要吃饭,关了石门,惧战不出。老孙却来 回看师父,先报此信,已是有了袈裟的下落,不怕他不还我。” 众僧闻言,合掌的合掌,磕头的磕头,都念声:“南无阿弥陀佛!今日寻着 下落,我等方有了性命矣!”行者道:“你且休喜欢畅快,我还未曾到手,师父 还未曾出门哩。只等有了袈裟,打发得我师父好好的出门,才是你们的安乐处; 若稍有些须不虞,老孙可是好惹的主子!可曾有好茶饭与我师父吃?可曾有好草 料喂马?”众僧俱满口答应道:“有,有,有!更不曾一毫有怠慢了老爷。”三 藏道:“自你去了这半日,我已吃过了三次茶汤,两餐斋供了,他俱不曾敢慢我。 但只是你还尽心竭力去寻取袈裟回来。”行者道:“莫忙!既有下落,管情拿住 这厮,还你原物。放心,放心!” 正说处,那上房院主,又整治素供,请孙老爷吃斋。行者却吃了些须,复驾 祥云,又去找寻。正行间,只见一个小怪,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从大路 而来。行者度他匣内必有甚么柬札,举起棒,劈头一下,可怜不禁打,就打得似 个肉饼一般,却拖在路旁。揭开匣儿观看,果然是一封请帖。帖上写着── 侍生熊罴顿首拜,启上大阐金池老上人丹房:屡承佳惠,感激渊深。夜观回 禄之难,有失救护,谅仙机必无他害。生偶得佛衣一件,欲作雅会,谨具花酌, 奉扳清赏。至期,千乞仙驾过临一叙。是荷。先二日具。 行者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剥皮,死得他一毫儿也不亏!他原来与妖 精结党!怪道他也活了二百七十岁。想是那个妖精,传他些甚么服气的小法儿, 故有此寿。老孙还记得他的模样,等我就变做那和尚,往他洞里走走,看我那袈 裟放在何处。假若得手,即便拿回,却也省力。” 好大圣,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就象那老和尚一般,藏了铁棒,拽开 步,径来洞口,叫声开门。那小妖开了门,见是这般模样,急转身报道:“大王, 金池长老来了。”那怪大惊道:“刚才差了小的去下简帖请他,这时候还未到那 里哩,如何他就来得这等迅速?想是小的不曾撞着他,断是孙行者呼他来讨袈裟 的。管事的,可把佛衣藏了,莫教他看见。”行者进了前门,但见那天井中,松 篁交翠,桃李争妍,丛丛花发,簇簇兰香,却也是个洞天之处。又见那二门上有 一联对子,写着:“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行者暗道:“这厮也 是个脱垢离尘、知命的怪物。”入门里,往前又进,到于三层门里,都是些画栋 雕梁,明窗彩户。只见那黑汉子,穿的是黑绿纻丝袢袄,罩一领鸦青花绫披风, 戴一顶乌角软巾,穿一双麂皮皂靴,见行者进来,整顿衣巾,降阶迎接道:“金 池老友,连日欠亲。请坐,请坐。”行者以礼相见,见毕而坐,坐定而茶。茶罢, 妖精欠身道:“适有小简奉启,后日一叙,何老友今日就下顾也?”行者道: “正来进拜,不期路遇华翰,见有佛衣雅会,故此急急奔来,愿求见见。”那怪 笑道:“老友差矣。这袈裟本是唐僧的,他在你处住札,你岂不曾看见,反来就 我看看?”行者道:“贫僧借来,因夜晚还不曾展看,不期被大王取来,又被火 烧了荒山,失落了家私。那唐僧的徒弟,又有些骁勇,乱忙中,四下里都寻觅不 见。原来是大王的洪福收来,故特来一见。” 正讲处,只见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道:“大王,祸事了!下请书的小校, 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他绰着经儿变化做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也!”那怪闻 言,暗道:“我说那长老怎么今日就来,又来得迅速,果然是他!”急纵身,拿 过枪来,就刺行者。行者耳朵里急掣出棍子,现了本相,架住枪尖,就在他那中 厅里跳出,自天井中,斗到前门外,唬得那洞里群魔都丧胆,家间老幼尽无魂。 这场在山头好-斗,比前番更是不同。好杀── 那猴王胆大充和尚,这黑汉心灵隐佛衣。语去言来机会巧,随机应变不差池。 袈裟欲见无由见,宝贝玄微真妙微。小怪寻山言祸事,老妖发怒显神威。翻身打 出黑风洞,枪棒争持辨是非。棒架长枪声响亮,枪迎铁棒放光辉。悟空变化人间 少,妖怪神通世上稀。这个要把佛衣来庆寿,那个不得袈裟肯善归?这番苦战难 分手,就是活佛临凡也解不得围。 他两个从洞口打上山头,自山头杀在云外,吐雾喷风,飞砂走石,只斗到红 日沉西,不分胜败。那怪道:“姓孙的,你且住了手。今日天晚,不好相持。你 去,你去!待明早来,与你定个死活。”行者叫道:“儿子莫走!要战便像个战 的,不可以天晚相推。”看他没头没脸的,只情使棍子打来,这黑汉又化阵清风, 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 行者却无计策奈何,只得也回观音院里,按落云头,道声“师父”。那三藏 眼儿巴巴的,正望他哩,忽见到了面前,甚喜。又见他手里没有袈裟,又惧。问 道:“怎么这番还不曾有袈裟来?”行者袖中取出个简帖儿来,递与三藏道: “师父,那怪物与这死的老剥皮,原是朋友。他着一个小妖送此帖来,还请他去 赴佛衣会。是老孙就把那小妖打死,变做那老和尚,进他洞去,骗了一钟茶吃, 欲问他讨袈裟看看,他不肯拿出。正坐间,忽被一个甚么巡风的,走了风信,他 就与我打将起来。只斗到这早晚,不分上下。他见天晚,闪回洞去,紧闭石门。 老孙无奈,也暂回来。”三藏道:“你手段比他何如?”行者道:“我也硬不多 儿,只战个手平。”三藏才看了简帖,又递与那院主道:“你师父敢莫也是妖精 么?”那院主慌忙跪下道:“老爷,我师父是人。只因那黑大王修-道,常来 寺里与我师父讲经,他传了我师父些养神服气之术,故以朋友相称。”行者道: “这伙和尚没甚妖气,他一个个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但比老孙肥胖长大些儿, 非妖精也。你看那帖儿上写着侍生熊罴,此物必定是个黑熊成精。”三藏道: “我闻得古人云,熊与猩猩相类,都是兽类,他却怎么成精?”行者笑道:“老 孙是兽类,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 行成仙。”三藏又道:“你才说他本事与你手平,你却怎生得胜,取我袈裟回来?” 行者道:“莫管,莫管,我有处治。” 正商议间,众僧摆上晚斋,请他师徒们吃了。三藏教掌灯,仍去前面禅堂安 歇。众僧都挨墙倚壁,苫搭窝棚,各各睡下,只把个后方丈让与那上下院主安身。 此时夜静,但见──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满天星灿烂,一水浪收痕。万籁声宁,千山鸟绝。溪 边渔火息,塔上佛灯昏。昨夜庠黎钟鼓响,今宵一遍哭声闻。 是夜在禅堂歇宿。那三藏想着袈裟,那里得稳睡?忽翻身见窗外透白,急起 叫道:“悟空,天明了,快寻袈裟去。”行者一骨鲁跳将起来,早见众僧侍立, 供奉汤水,行者道:“你等用心伏侍我师父,老孙去也。”三藏下床扯住道: “你往那里去?”行者道:“我想这桩事都是观音菩萨没理,他有这个禅院在此, 受了这里人家香火,又容那妖精邻住。我去南海寻他,与他讲一讲,教他亲来问 妖精讨袈裟还我。”三藏道:“你这去,几时回来?”行者道:“时少只在饭罢, 时多只在晌午就成功了。那些和尚,可好伏侍,老孙去也。”说声去,早已无踪。 须臾间,到了南海,停云观看,但见那── 汪洋海远,水势连天。祥光笼宇宙,瑞气照山川。千层雪浪吼青霄,万迭烟 波滔白昼。水飞四野,浪滚周遭。水飞四野振轰雷,浪滚周遭鸣霹雳。休言水势, 且看中间。五色朦胧宝迭山,红黄紫皂绿和蓝。才见观音真胜境,试看南海落伽 山。好去处,山峰高耸,顶透虚空。中间有千样奇花,百般瑞草。风摇宝树,日 映金莲。观音殿瓦盖琉璃,潮音洞门铺玳瑁。绿杨影里语鹦哥,紫竹林中啼孔雀。 罗纹石上,护法威严;玛瑙滩前,木叉雄壮。 这行者观不尽那异景非常,径直按云头,到竹林之下。早有诸天迎接道: “菩萨前者对众言大圣归善,甚是宣扬。今保唐僧,如何得暇到此?”行者道: “因保唐僧,路逢一事,特见菩萨,烦为通报。”诸天遂来洞口报知。菩萨唤入, 行者遵法而行,至宝莲台下拜了。菩萨问曰:“你来何干?”行者道:“我师父 路遇你的禅院,你受了人间香火,容一个黑熊精在那里邻住,着他偷了我师父袈 裟,屡次取讨不与,今特来问你要的。”菩萨道:“这猴子说话,这等无状!既 是熊精偷了你的袈裟,你怎来问我取讨?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将宝贝卖弄,拿 与小人看见,你却又行凶,唤风发火,烧了我的留云下院,反来我处放刁!”行 者见菩萨说出这话,知他晓得过去未来之事,慌忙礼拜道:“菩萨,乞恕弟子之 罪,果是这般这等。但恨那怪物不肯与我袈裟,师父又要念那话儿咒语,老孙忍 不得头疼,故此来拜烦菩萨。望菩萨慈悲之心,助我去拿那妖精,取衣西进也。” 菩萨道:“那怪物有许多神通,却也不亚于你。也罢,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 一遭。”行者闻言,谢恩再拜。即请菩萨出门,遂同驾祥云,早到黑风山,坠落 云头,依路找洞。 正行处,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拿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着两 粒仙丹,往前正走,被行者撞个满怀,掣出棒,就照头一下,打得脑里浆流出, 腔中血迸撺。菩萨大惊道:“你这个猴子,还是这等放泼!他又不曾偷你袈裟, 又不与你相识,又无甚冤仇,你怎么就将他打死?”行者道:“菩萨,你认他不 得。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日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讲。后日是 黑精的生日,请他们来庆佛衣会。今日他先来拜寿,明日来庆佛衣会,所以我认 得,定是今日替那妖去上寿。”菩萨说:“既是这等说来,也罢。”行者才去把 那道人提起来看,却是一只苍狼。旁边那个盘儿底下却有字,刻道:“凌虚子制”。 行者见了,笑道:“造化,造化!”老孙也是便益,菩萨也是省力。这怪叫 做不打自招,那怪教他今日了劣。”菩萨说道:“悟空,这教怎么说?”行者道: “菩萨,我悟空有一句话儿,叫做将计就计,不知菩萨可肯依我?”菩萨道: “你说。”行者说道:“菩萨,你看这盘儿中是两粒仙丹,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 贽见。这盘儿后面刻的四个字,说凌虚子制,便是我们与那妖魔的勾头。菩萨若 要依得我时,我好替你作个计较,也就不须动得干戈,也不须劳得征战,妖魔眼 下遭瘟,佛衣眼下出现。菩萨要不依我时,菩萨往西,我悟空往东,佛衣只当相 送,唐三藏只当落空。”菩萨笑道:“这猴熟嘴!”行者道:“不敢,倒是一个 计较。”菩萨说:“你这计较怎说?”行者道:“这盘上刻那凌虚子制,想这道 人就叫做凌虚子。菩萨,你要依我时,可就变做这个道人,我把这丹吃了一粒, 变上一粒,略大些儿。菩萨你就捧了这个盘儿两颗仙丹,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 大些的让与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于中取事,他若不肯献出佛衣,老孙 将他肚肠,就也织将一件出来。” 菩萨没法,只得也点点头儿。行者笑道:“如何?”尔时菩萨乃以广大慈悲, 无边法力,亿万化身,以心会意,以意会身,恍惚之间,变作凌虚仙子── 鹤氅仙风飒,飘飖欲步虚。苍颜松柏老,秀色古今无。 去去还无住,如如自有殊。总来归一法,只是隔邪躯。 行者看道:“妙啊,妙啊!还是妖精菩萨,还是菩萨妖精?”菩萨笑道: “悟空,菩萨妖精,总是一念。若论本来,皆属无有。”行者心下顿悟,转身却 就变做一粒仙丹── 走盘无不定,圆明未有方。三三勾漏合,六六少翁商。 瓦铄黄金焰,牟尼白昼光。外边铅与汞,未许易论量。 行者变了那颗丹,终是略大些儿。菩萨认定,拿了那个玻璃盘儿,径到妖洞 门口看时,果然是── 崖深岫险,云生岭上;柏苍松翠,风飒林间。崖深岫险,果是妖邪出没人烟 少;柏苍松翠,也可仙真修隐道情多。山有涧,涧有泉,潺潺流水咽鸣琴,便堪 洗耳;崖有鹿,林有鹤,幽幽仙籁动间岑,亦可赏心。这是妖仙有分降菩提,弘 誓无边垂恻隐。 菩萨看了,心中暗喜道:“这孽畜占了这座山洞,却是也有些道分。”因此 心中已是有个慈悲。走到洞口,只见守洞小妖,都有些认得道,凌虚仙长来了。” 一边传报,一边接引。那妖早已迎出二门道:“凌虚,有劳仙驾珍顾,蓬荜有辉。” 菩萨道:“小道敬献一粒仙丹,敢称千寿。”他二人拜毕,方才坐定,又叙起他 昨日之事。菩萨不答,连忙拿丹盘道:“大王,且见小道鄙意。”觑定一粒大的, 推与那妖道:“愿大王千寿!”那妖亦推一粒,递与菩萨道:“愿与凌虚子同之。” 让毕,那妖才待要咽,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现了本相,理起四平,那妖滚倒在 地。菩萨现相,问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菩萨又怕那妖无礼,却 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那妖起来,提枪要刺,行者、菩萨早已起在空中, 菩萨将真言念起。那怪依旧头疼,丢了枪,满地乱滚。半空里笑倒个美猴王,平 地下滚坏个黑熊怪。菩萨道:“孽畜!你如今可皈依么?”那怪满口道:“心愿 皈依,只望饶命!”行者道:“恐耽搁了工夫。”意欲就打,菩萨急止住道: “休伤他命,我有用他处哩。”行者道:“这样怪物,不打死他,反留他在何处 用哩?”菩萨道:“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行 者笑道:“诚然是个救苦慈尊,一灵不损。若是老孙有这样咒语,就念上他娘千 遍!这回儿就有许多黑熊,都教他了帐!”却说那怪苏醒多时,公道难禁疼痛, 只得跪在地下哀告道:“但饶性命,愿皈正果!”菩萨方坠落祥光,又与他摩顶 受戒,教他执了长枪,跟随左右。那黑熊才一片野心今日定,无穷顽性此时收。 菩萨吩咐道:“悟空,你回去罢。好生伏侍唐僧是,休懈惰生事。”行者道: “深感菩萨远来,弟子还当回送回送。”菩萨道:“免送。”行者才捧着袈裟, 叩头而别。菩萨亦带了熊罴,径回大海。有诗为证,诗曰: 祥光霭霭凝金象,万道缤纷实可夸。普济世人垂悯恤,遍观法界现金莲。 今来多为传经意,此去原无落点瑕。降怪成真归大海,空门复得锦袈裟。 毕竟不知向后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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