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生态博物馆与民族文化保护的关系
何谓生态博物馆?不了解生态博物馆的人认为生态博物馆是一片古老的原始森林,是一个自然世界的概念。目前,生态博物馆还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生态博物馆的理论仍然处于探索阶段,因此,我们只能从贵州梭戛建立中国第一座生态博物馆的可行性报告中学习和掌握生态博物馆的概念。生态博物馆和传统博物馆大相径庭。生态博物馆不是一栋公共建筑,而是一个文化社区,再加上一个资料信息中心,构成了生态博物馆的全部内容,在建筑、藏品、观众等关键词的称谓上也不一样:当传统博物馆讲藏品时,生态博物馆指遗产;当传统博物馆讲建筑时,生态博物馆指社区;当传统博物馆讲观众时,生态博物馆讲社区居民;当传统博物馆讲科技知识时,生态博物馆讲文化记忆。因此,生态博物馆是一个社区的概念,是一个活的文化区域,是一个无围墙的博物馆。
贵州生态博物馆所在的社区与民族文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何谓社区?首先,它不是城市中的社区,也不是行政区划的社区,而是一个文化地域的概念,是文化传统、自然传统和经济生活的融合体,社区是指聚居在一定地域范围内的人们所组成的经济生活的融合体,人们选择适合生存的环境聚群而居,形成一个边界明确、各自独立的村落,他们由于血缘、宗教生活的需求互相依存,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历史与文化。它的特点是:一,它是一个人口集团,即以一定的生产关系与社会关系为基础组成的人群;二,有一定的区域,即有人口集体或居民群赖以进行生产和生活,有一定界线的地理区域;三,形成了具有特点的行为规范和生产生活方式,即为谋求人际关系的相互协调而产生的种种社会规范和行为准则;四,它的居民在感情上和心理上,具有共同的地域观和认同感,表现出稳定的、内聚的相互作用。
贵州生态博物馆群所在的社区基本符合以上四个特点,社区的属性是由它的文化所确定的,而不是以行政区划来确定的,如梭戛生态博物馆社区共有12个寨子,其中有5个寨子在相连的织金县,因此,它的文化打破了县界。生态博馆文化社区甚至打破了省与省国与国之间的界线,如操汉藏语系壮侗语族侗水语支南部方言区的侗族,居住在黔、桂、湘三省毗连的地区,这个区域属于侗族文化社区。在挪威北部的萨米人是北欧的一个少数民族,他们分布在挪威、瑞典、芬兰北部的广袤地区以及俄罗斯西北部的一些地区,他们居住的区域超出了国界,形成了跨国的文化社区。

但社区不等于民族自治区,因为民族自治区仍然是一个行政区划的概念,不是一个文化社区的概念。贵州生态博物馆群落所在的社区是以几个或几十个同一民族文化的村寨组成的文化社区,面积小到几平方公里,大到上百或上千平方公里,如地扪生态博物馆社区的面积则有175平方公里。然而,这些大大小小的社区都浸润着古朴浓郁的民族文化,因此,贵州的民族文化社区和挪威十八世纪的工业社区大相径庭。它是一个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社区。贵州生态博物馆保护的是独具风格的民族文化社区。
如何运用六枝原则来保护民族文化
生态博物馆社区的民族文化是在主流文化包围中的弱势文化,在世界经济全球化的时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保护文化的多样性。韩国早在上世纪60年代将自己的民族文化保护提到了议事日程。钟敬文先生说,民族文化是一面明亮的镜子,它能照出民族生活的面貌;它还是一种X光,能照透民族生活的内在肺腑;它又是一种历史下的足迹,能显示出民族走过的道路;它更是一种推土机,能推动民族文化向前发展。
这些年来,贵州的民族文化保护主要是民族村寨的保护,是作为一个旅游项目来进行规划建设的:一般来说,修一条旅游公路进寨,然后在寨内修一个表演场地,组织一个表演队,设置一个迎接客人进寨的拦路歌拦路酒的程序,然后将寨子美化一番,在村寨的路口修高大的寨门,在寨内修两座与村寨风貌极不协调的凉亭,再涂上大红大绿的颜色,算是完成了民族村寨保护的任务。严格说来,这不是在保护民族村寨,而是在改造民族村寨,在搞建设性的破坏。如果让我们反思一下这些年来保护民族村寨的历史,那么,我们可以出一个结论,我们保护一个民族村寨其实是人为地破坏了一个民族村寨,包括它的民族文化内涵,这是何等的痛心。

如何保护民族村寨,是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问题。如果因为短期的经济行为,不尊重民族文化自身发展的规律,按上述办法保护民族村寨,那么,可能在十年之内,所有的村寨将变成千篇一律的旅游村寨。民族文化在打造和扭曲中消失殆尽。六枝原则为保护民族文化提供理论上的支持。六枝原则开宗明义:村民是他们文化的真正拥有者,他们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解释和认同他们的文化。换句话说,文化是他们的文化。如何保护他们的文化,应该由村民自己来决定。他们的文化不属于外来者。
为什么说村民是文化真正的拥有者,而不属于外来者呢?因为文化是他们的祖先创造的,是他们的祖先在认识自然界、改造自然界的同时,不断提高自身的思维能力,从而不断对外部世界各种事物进行价值思维所创造的。他们的建筑、语言、服饰、音乐、舞蹈、工艺美术、民间文学、信仰、哲学等等,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因此,文化的解释权自然也属于村民。一些所谓的“专家”,为了迎合旅游者的需要,追求怪诞离奇,胡乱解释违背村民文化心理的包括建筑、历史、音乐、舞蹈以及宗教信仰等民族民间文化,成为一些所谓专家创作的文化,而实际是寻求新的卖点,丧失了一个人起码的道德和良心。树立文化主人意识是六枝原则的核心所在,也是民族文化保护的重要原则,这一原则涉及到两点:一是对民族自尊心的尊重问题,二是对民族文化的态度问题,不能视为一般旅游开发问题。
如何树立文化主人意识问题,这几年来我们进行了实践和探索。首先要分析一下目前村民对文化的认识的基本状况。由于他们祖祖辈辈长期生活在封闭的大山中,过着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他们对文化的认识尚处于必然阶段,对自己使用过的生产生活用具熟视无睹,习以为常,尚不知道其价值何在。1995年4月,挪威著名的生态博物馆学家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在梭戛考察时对村民说,你们使用过的织布机太珍贵了,应该很好地保留下来。村民毫不在意地说,这样的织布机太普通了,还保留它干什么?可见村民尚未认识他们生产用具的价值。因此,保护民族民间文化的长期任务是培养本民族的文化传承人,培养本民族的知识分子,通过他们来解释文化,认同他们本民族文化的价值,从而去传播和发展他们自己的文化。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我们文化工作者应该是文化遗产保护的“传教士”,应该有一种献身精神,深入到民族村寨,到生态博物馆的资料信息中心,言传身教,努力实施一个文化遗产保护的教育行动计划,培养他们认识和保护文化遗产的能力,这才是我们的工作。在隆里古城生态博物馆我们做了初步的尝试。我们在资料信息中心开辟了由“隆里人讲述自己的历史”的场所,开始,村里有文化的寨佬只来了两三个人,讲述他们家族迁徙的历史,听众越来越多;有几个前来听历史的寨佬心里发慌,马上跑回家去拿家谱,回到人群中来,向人群讲述他们家是从哪个省哪个年代迁到贵州隆里来的;到了下午,整整摆了三桌,听众中那些好奇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多了。此外,在资料信息中心另开辟了“村民眼里的隆里”摄影专栏,村民江化远用自己的相机拍摄了一百多张照片,通过照片反映了当地村民朴实的生活场景,提高了村民对文化价值的认同感。以上仅是一个例子,通过这个例子,说明提高村民对文化的自尊心和自豪感十分重要。
实施文化遗产保护教育行动计划应贯彻以政府为主导,以专家为指导,以村民为对象的基本原则,长期地开展各种不同的培训,如录音、录像、拍照、采访、文字整理等,这是对“文化记忆数据库”的基本功的训练,他们所摄取的“文化记忆”弥足珍贵。
培养村民自己动手搞文化记忆的收集和整理,不但是一个专业知识的学习过程,也是一个对文化价值的认识过程,又是一个培养树立村民主人意识的过程。1999年8月,挪威生态博物馆学家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在我和安来顺先生的陪同下,到梭戛生态博物馆社区搞文化记忆的培训工作,有十多个村民参加了培训,他们开始兴趣不大,当在电视机的银屏上看到自己美丽的家园,看到自己鲜艳的服饰,看到蜡染刺绣的工作场面,看到祖辈留下来的将要失传的生产和生活用具,他们顿时高兴不已,激动不已,在十多天的时间,村民自己用录音机录制了十多盘磁带,内容大多是历史掌故和民间传说,这是他们对文化价值认同的结果。
村民一旦认识了自己文化的价值以后会更加珍惜自己的文化,镇山生态博物馆的社区村民李秀良自己花钱办起了镇山村的历史文化展览,该展览完全是根据李秀良对本民族文化的认同感和价值观以及以他的文化视角,搜集到的实物,这就是他的文化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是任何专家学者所不能代替的,因为村民的感受是一种文化传承意识,这种感受已经融入了他们的血液中,达到了如同费孝通先生所说的文化的自觉。
民族文化保护的核心是树立文化主人意识。培养文化主人意识是一项长期的任务,不能一蹴而就,应该按照文化遗产教育行动计划实施,使村民达到对文化的自觉,民族文化的保护才能到达胜利的彼岸。
六枝原则的第二个重要内容是当旅游与文化发生冲突时,旅游应该让位于文化保护,而短期的伤害文化的经济行为应该得到制止。利用文化景点和博物馆发展旅游是各级政府发展社会经济的重要举措,也是村民脱贫致富的一个门路,因此,此举受到了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和村民的拥护,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无疑是正确的。关键是如何发展旅游的问题,正确的答案是在保护文化的前提下来发展旅游,而不是以牺牲民族文化和伤害民族感情为代价获得短期的经济效益。要正确处理保护和利用的关系,正确处理文化保护和旅游发展的关系。利用民族文化发展旅游经济,应贯彻可持续发展的观点。我们的许多地方发展旅游事业做出了与保护民族文化背道而驰的事情来,比如,在村寨子修广场,修寨门,乱修亭子等等破坏村寨环境风貌,更严重的是伤害民族感情;胡乱编造一些低级庸俗的节目,招揽游客,村民为了得到几文钱,也不得不听从那些导演的安排,在一个古老的苗族村寨出现村民走时装步的节目,难道这是真正的民族文化吗?又如村民的祭祖活动也遭到了歪曲。民族地区的祭祖活动是非常神圣的,非常严肃的一件事情,在一个侗族地区每年只举行一次祭祖活动,可是我们的一些导游为了哗众取宠,招揽游客,把神圣的祭祖庸俗化,选几个寨佬带着游客一次又一次地去祭祖,使之成为表演式的亵渎祖先的活动,实在让人不可思议。寨佬们得到的是一包烟钱,高兴不已,但不知不觉地忘记了自己成了金钱的俘虏,破坏了祭祖的神圣。一些开放的旅游村寨为了招揽游客,把一些本来不属于该民族的歌舞引进到本村来,久而久之,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凡是开展旅游的村寨表演的节目千篇一律,索然无味。诸如此类,均造成了对民族文化极大的破坏,同时也使旅游事业误入歧途,走向短命。因此,要发展旅游,必须首先保护文化,遵循民族文化演变和发展的规律;不要拔苗助长,这样做无利于民族文化的保护和旅游事业的可持续发展。
民族文化的保护不能离开省情、乡情,不能离开群众的利益,离开群众的利益来谈民族文化的保护,是不现实的。要保持文化的多样性必须与经济发展相联系,文化保护不能离开经济的发展。我们的民族民间文化是农业文明的产物,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是一种封闭的经济形态,村民除了购置必要的生产和生活用具以外,一般没有大的商品交换,这是改革开放以前农村经济的基本形态。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实行市场经济以来,长期生活在大山中的村民走出了山门,到繁华的大城市去打工,去见世面,吸收新鲜空气,思想观念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他们求强求富的心情特别强烈,要拔掉穷根过上好日子,他们要和城里人一样,住上砖房,家里同样摆有电视机、电冰箱,安有电话机,等等。总之,凡是城里人有的都应该有,城里人能享受到的都应当享受到。但这不是他们一夜之间所能办到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经济基础很薄弱,像梭戛社区的村民还处在极其贫弱的状况,不可能很快富起来,村民没有考虑得如此复杂,纷纷进城打工,村里只剩下老弱病残,文化失了传承人,村寨冷冷清清,没有歌声,没有人气,成了半空壳村寨。人是文化的载体,没有人便没有文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随着大众旅游的兴起,山门打开了,村寨发生了变化,在金钱的诱惑下,村民将家里保存的具有文物价值的工艺品廉价卖给游客,甚至出现兜售的现象,总之,能卖钱的东西都尽可能卖给游客,文化遗产的流失一天比一天严重,还谈何文化保护。一个贫穷的村寨是不可能保护好民族文化的。因此,我们的民族文化的保护肩负着双重任务,即保护文化,消除贫困。只有消除贫困,才能保护文化。
六枝原则是国际生态博物馆的一般原则经过八年的实践证明了坚持村民的主人意识坚持正确处理旅游与文化保护的关系坚持文化保护与脱贫致富相结合民族文化的保护是大有可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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