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中国在19世纪末进入近代社会改造的高潮,张謇在1904年筹建南通博物苑时,不胜感慨地说,过去十年中国社会的变化超过以往的百年。孙中山在1905年东京演说中也指出:“近今十年思想之变迁,有异常之速矣”。在社会改革的洪流中,根植于社会最深、影响力最大的莫过于进步文化的兴起,正如同欧洲启蒙运动之于欧洲社会改造。1905年在中国有许多重大文化事项出现了突破性进展。影响最深远的是1905年正式废除科举制度;影响最广大的是1905年出现的报纸上街,4月北京出现了第一个面向社会大众的阅报室和街头阅报栏。《大公报》报道“观众如堵”,开创了报纸走上街头、走向大众的开端。1905年诞生的第一座博物馆也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中国近代社会改革的有识之士几十年呼吁、酝酿的结果。张謇就是其中的一员并且奋力地把这种呼吁变为现实。从历史的观点看,1905年南通博物苑的诞生是可以与1905年废科举、报纸上街相提并论的,它们与1905年前后诞生的电影艺术、近代体育等文化形式一起组成了进步文化群,对推进社会的改革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南通博物苑一经建立立即成为南通社会改造的有重大影响的生力军。参与社会的改造与发展,在博物馆思想史上是个很高的理念,20世纪70年代才为国际博物馆理论界所关注,提出了博物馆是社会工具的观点。1974年国际博协经典定义产生时,才把博物馆“为社会和社会发展服务”的思想铸入定义,博物馆社会化才进入一个新阶段。而早在100年前诞生的南通博物苑就已经参与了社会的改造,并以社会改造为自己的历史使命。南通博物苑的实践不仅为中国创建了第一座使命型博物馆,而且在世界上也是博物馆自觉参与社会改革的先驱。 第二,南通博物苑的诞生,为中国创造了第一座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博物馆,开辟了博物馆中国化的道路
近代博物馆诞生于欧洲,它是欧洲近代社会改造中的产物。任何国家引进这种文化形式以服务自己,都存在一个本土化的问题。只有与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国情相结合,才能得以生存和发展,才能实现它特殊的文化价值。沙皇俄国与日本明治维新时代引进西方博物馆,创造了俄国特色的博物馆与日本特色的博物馆,博物馆得以在其国家发展起来。为什么殖民国家在殖民地、附属国办的博物馆成不了气候?为什么传教士从19世纪60年代就开始在中国办博物馆也成不了气候?就是因为这些博物馆没有和这些国家的社会产生血缘关系,不过是殖民国家博物馆的翻版而已。张謇办的南通博物苑与南通本土的近代化改造,与中国社会近代化改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有着天然的血肉关系,这是任何外人所办不到的。这就是中国博物馆事业要从南通博物苑算起的原因。我们不但要感谢张謇为中国建造了国人自己的第一座博物馆,而且要感谢他建造了一座具有深厚中国文化形式与中国文化内涵的博物馆。任何进步的文化不仅是科学的、大众的,而且是民族的。如果是外国文化的附庸还能是进步文化吗?张謇在很高的起点上为中国博物馆事业创造了第一座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博物馆。他精研欧洲的博物馆、精研日本的博物馆,实地考察,精心观摩,有所借鉴,有所创造,出色地融中西文化于一炉,创造性地把标本、活标本的陈列与中国传统的园囿文化融为一体;把历史陈列与中国的金石古器收藏文化融为一体;把美术陈列与中国的传统书画文化融为一体,创造了博物馆中国化的第一个范例。南通博物苑的诞生,不仅给我们提供了榜样,而且给我们指出了方向,至今,创建有中国特色的博物馆仍然是中国博物馆人不断努力的目标。
第三,南通博物苑的诞生,为中国创造了第一位博物馆大师,开辟了博物馆特殊的成才之路
张謇以他-家的视野、思想家的深刻、实业家的精细,呕心沥血地创建了南通博物苑。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博物苑,这是一位时代英才的不凡作品。他胸中怀着的是整个中国博物馆事业发展的理想,并且已经有了在中国阶梯式发展博物馆的蓝图;他深刻理解博物馆的社会价值,并且努力地在南通博物苑的建设中实现其理想的价值;他极为精细地把博物馆专业知识贯彻到每一个细节中去,他的精细程度令人感叹、敬佩。这里不能不对他的博物馆专业贡献多说两句:
他多年来奔走呼号,唤醒国人抢救国家的文化遗产,他建博物馆的目的之一就在于抢救和保护文物,更可贵的是他独具慧眼地关注到流失海外的文物,“一散于庚申,再散于庚子,永沦异域,至可唏也”。他援引战争中保护博物馆、图书馆的国际公约《邦国交战例》以求索还。张謇之后,一百年间又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国际文物索还运动方兴未艾,张謇实为先知先觉。
文物征集工作是博物馆藏品积累的前提。他援引日本皇室博物馆做法,呼吁化私为公,同时更着眼于社会捐赠。“謇家所有,具已纳入”。更可贵的是他以收藏家的那种痴迷为博物馆征寻文物,甚至南山的古树、江边的石头、僧人的骨缸都在他的视野内。更远及国外文物的征集,“纵之千载,远之异国”,征集到日本、朝鲜、南洋群岛的民族民俗文物,甚至意大利的古石碑,波士顿市长赠送的金钥匙等,自然标本则遍及五大洲,开创了中国博物馆收藏外国文物的先河。
藏品鉴定和分类是对藏品进行科学管理的重头戏。他为了提高鉴定的科学水平,广延馆外著名学者如陈师曾、诸宗元、宣子野、尤金镛和朝鲜专家金泽荣等参与鉴定考订工作。南通博物苑藏品集天产、历史、美术三类于一馆,分类难度更大。他制定的分类法不仅科学有序而且留有发展余地,我们只要阅读《南通博物苑品目》就可以感知我国第一部藏品分类方法的高超。
南通博物苑的陈列思想和陈列体系,在当时完全是一种创新。其主题陈列法不仅西方未有,就是苏联博物馆的陈列主题结构也比南通博物苑晚了许多年。主题陈列法是一种建立陈列体系的方法,这种方法是历史主义陈列思想的方法,他认为:“论天演之进化,天产之中有历史;论人为之变更,美术之中亦有历史”。他是以当时流行的进化论观点,构建陈列体系,使观众“觇古今之变迁,验文明之进退”。严复译的赫胥黎《进化论与伦理学》1898年出版,当时影响极大,被视为社会改造的思想武器,张謇就是以这种进化论观点构筑主题陈列,是很先进的。至于他对环境的营造,对博物馆教育、审美、科普、讲解、休闲、纪念品等无不站在很高的起点上进行,一百年后的今天其理念都不能说是过时。
张謇之所以能在博物馆专业上达到如此高的造诣,是和他亲自动手建造南通博物苑的实践分不开的。真正的博物馆学家首先应该是博物馆实践家。我在给青年同行的一封公开信上说:“要了解博物馆这架机器是怎样运转的,首先要了解每个齿轮是怎么运转的。”张謇设计的南通博物苑的每一个齿轮都是高水平的,才会组成南通博物苑这台精美的机器。张謇创造了南通博物苑,南通博物苑创造了中国第一位博物馆大师。张謇在创建博物馆的同时,也开辟了一条博物馆人的成才之路。张謇的道路就是胸怀大志、脚踏实地地做起,一点一滴地把博物馆的功能释放出来,贡献给社会。张骞的博物馆道路至今仍然是我们博物馆人求真务实的典范。
二、纪念南通博物苑的现实意义在哪里?我们继承什么?学习什么?
第一,我们要学习和继承南通博物苑强烈的社会使命意识,更好地为中国的现代化建设服务
西方博物馆界的社会使命意识到来得比较晚,国际博协前主席英国博物馆学家G·刘易斯说,过去的博物馆都是自发产生的。当然对社会的服务也是自发的了。1974年国际博协新章程把“为社会和社会发展服务”的宗旨铸入定义之中,从而使国际博物馆界服务社会的意识从自发升入自觉阶段。中国则不同,早在1905年建立的南通博物苑就是怀着强烈的社会使命意识建立的。南通博物苑建立的宗旨就是启发民智、改造社会、救亡强国。南通博物苑在当时是非常有名气的,它开创的使命型博物馆为随即建立的各省博物馆所承袭。如河南省博物馆颁布的办馆宗旨就是“启发民众知识、激增革命思想、促进社会文明”。新中国建立后,博物馆的社会使命意识更为自觉。1956年5月举行的全国博物馆工作会议提出的著名的“三性二务”论,把博物馆的基本任务规定为“为科学研究服务、为广大人民服务”。改革开放后,博物馆界把博物馆的基本任务按照宪法改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在新的历史时期中,博物馆的社会使命更加宽广了,博物馆的社会使命意识更加自觉和自为了,博物馆与社会的结合更加紧密了。70年代以后,西方学者才强调博物馆的社会工具意义。中国第一座博物馆诞生就是使命型博物馆,后来一直传承并形成了我国博物馆这一优良传统。我认为强烈的使命意识一直是中国博物馆传统中最有价值的积极因素,是中国博物馆的一大特点也是一大优点,是我们应该引以自豪而继承的。
第二,我们要学习和继承南通博物苑浓厚的本土情结,更好地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
上世纪70年代以来,国际博物馆界出现了两种改革。一种是在主流博物馆中进行的服务社会的改革,另一种是从主流博物馆中走出来的向文化本土探索改革之路。后者则是新博物馆学运动和生态博物馆运动的探索。这两种改革是并存的。1998年国际博协墨尔本大会期间,博物馆学主流派与新博物馆学派联合召开了以“博物馆与社区”为主题的联席会议,就博物馆学与新博物馆学的理论界限和结合点进行了探讨。双方都在汲取对方的理论智慧,寻找博物馆本土化的共同途径。博物馆与文化本土建立更密切的联系,这是当前博物馆的国际趋势。早在1905年创建的南通博物苑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本土博物馆的典范,其本土情结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南通博物苑诞生在南通这块热土上,是南通城市近代化大变革的一部分,是南通实业建设、教育建设、文化建设的血肉联系的一部分。它又鲜活地服务于南通本土。南通博物苑建有“测候所”,每天将所测天气刊登在本地报纸上,不仅是博物苑的科学活动也是科学服务,造福民众。今天我们博物馆在改革中,不要忽视中国自己的经验,在向“三贴近”方向前进中,至今南通博物苑的本土情结和本土模式仍然是我们应该学习的典范。
第三,我们要学习和继承张謇之路,培养胸怀大志又务实求真的博物馆人才
博物馆的人才是从实践中产生出来的。博物馆是一座复杂精密的机器。博物馆多功能之间是一个衔接得非常紧密的整体,收藏、科研和传播被一条内在的逻辑统一着。要真正理解博物馆不是靠悟性而是靠实践。国际博协博物馆学委员会的那些世界级理论家,几乎都是出身于博物馆馆长或博物馆资深人员。因为他们深知博物馆每一个细小环节的意义和价值,他们才有资本谈学理。例如克罗地亚学者马约维奇,他的研究接近国际博物馆学哲学派,但他写的《博物馆学导论》却一章一章地详细叙述博物馆的各功能。没有基础知识,那些思辨性论文不过是游荡着的浮萍。我们中国的博物馆研究和博物馆学研究有一个优良传统,那就是求真与务实。而这个传统就肇始于张謇和张謇创建的南通博物苑。最近我读了南通博物苑金艳写的《张謇与博物馆》、张炽康写的《张謇与文物》,深受感动。我很想建议把这两篇纪实文字作为教材,请走在成才之路上的博物馆管理者、工作者和研究者认真研读,使我们更好地学习与继承张謇开创的博物馆成才之路。
一位博物馆的先哲创建了南通博物苑,一座创世的博物苑开启了中国博物馆的历史纪元,这是一份中国博物馆界可以引以自豪的历史遗产。在百年庆典之际,学习张謇,学习南通博物苑是我们对这位大师、这座博物苑最好的纪念。
(2005年9月9日7版)
< 1 > <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