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非法-和倒卖文物的暗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要靠全社会各方面力量的支持、理解和帮助。李然是队里的老同志了，在平时工作中经常接到反映倒卖文物的举报电话，像宋涛这么痛快地敢站出来主动出面参与破案，是让她最高兴的事。韩杰队长外出开会还没有回来，李然向主管此项工作的革一林副队长作了汇报。
革一林，文物局执法队副队长，主管各种违章案件的查处工作。听说有新的举报情况，他说：“这事儿好像有点谱儿，跟宋涛联系马上去现场。”
“宋涛吗？我是文物局执法队，我们现在想去现场。”“我可拿不准那东西的真假，你们得带个懂行的来！”革一林叫来了队里主办倒卖文物案的两个小伙子马强和许清泉。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情况，觉得若真是西周时期青铜器，如有公安人员在场，我们现场就可以扣物扣人。但这东西到底怎样？现场又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为了以防万一，革一林除了带上工作证和文物执法检查证外，还带上了盖有文物执法队公章的介绍信。临走前叮嘱李然，韩队长回来，向他报一下情况。那边，马强已联系好了随同去现场看实物的博物馆青铜器专家邓士成先生。在路上，他们初步研究了一个行动方案：和宋涛见面后，由宋涛带着邓士成到有货物的摊位那里，佯称邓是宋的老师帮助看货；为防不测，革一林、许清泉装成买东西的人与前边二人保持一定距离跟随；马强开车随时待命出发。
第一次接触
鲁谷花鸟鱼虫市场位于石景山区鲁谷大街南侧，是经营花鸟鱼虫猫狗、旧货、旧工艺品、日杂品的露天市场，经商者大多是外地人。在市场门外，他们见到了大约二十四、五岁，皮肤白皙，个头约一米七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休闲装的宋涛。宋涛告诉他们，看货的地方是大门口直对着的市场通道最北头的一间简易的小门脸房。按照预订方案，宋涛和邓士成在前面走，革一林和许清泉在十几米外缓缓跟着。这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市场里买东西的人稀稀拉拉。宋、邓二人走着走着，警觉地发现有一个个头约一米七、剃着平头、身穿西服的男子从远处迎了过来。一走近，宋涛连忙把邓士成介绍给来人：“大哥，这就是我电话里跟您说的邓老师，他对青铜器挺有研究的，让他先帮我看看货再说。”小瘦子卖主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他疑虑地打量着邓士成：“我怎么看您眼熟啊？您是干什么的？”邓士成心里一紧，他也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略带河南口音的男人，想想自己现在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能有任何破绽：“嗨，我这人长的太大众化，好多人一见面就说见过我。有一次在大街上，一个中年妇女居然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就叫二柱子，把我都叫楞了。”他这么一说，三人都笑了。“哥们，没别的，我以前在博物馆干过几年，对青铜器比较喜欢而已，谈不上有什么研究，有朋友想收点东西，就帮着看看。”这么一说，瘦子卖主显然放心了，用左手一指北边：“走！”
没走几步远，邓士成明显感觉好像有人贴他很近。稍稍回头，看见在他和宋涛的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二十多岁、一高一矮农村模样的小伙子。当还有七、八米远就要到达北端的门脸房时，原本许多或蹲或站在两侧摊位前吸烟或聊天的人都把目光凝聚在他们身上。随着离门口距离的拉近，这些人纷纷警觉地站起并围拢过来，在他们的身后渐渐形成了一个由十几人组成的扇形人墙，邓士成和宋涛不由地感到有些后背发紧。
门脸房很低矮，面积大约六平方米左右，一个四米多宽的破旧货架上摆放着二、三十捆各色布匹，几乎占据了房子空间的一半。原本光线不足且有些脏乱的小房子里，一下子进来了三个人，愈发显得昏暗。瘦子卖主示意其他人不得进来，一律都在门外。
一进门，他就反手把门关上，拧亮了货架上的台灯后，蹲在货架里侧，从下面拉出了一个纤维质地的蓝色旅行包。他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人，然后从包里取出了一件青铜尊，捧到邓士成面前。邓士成接过一看，便又递了回去，对瘦子卖主说：“您还是先收好吧！”扭头推门走了出去。宋涛跟上来挽住邓士成的胳膊小声问：“邓老师，您看这东西怎么样？”邓士成摇了摇头。这时瘦子卖主赶上来：“你们给个话呀！”“这个就算了，有比这好的再联系吧！”“看这人的眼力，得上好货才行。”瘦子边走边和高个子嘀咕着，一直跟到到市场大门口，又警觉地往门外四周望了望，才悻悻地返了回去。
邓士成和宋涛走出市场很长一段路后，在确定已经没有人跟梢了，才向马强的车走去。已先行一步上车的革一林他们，迫不及待地询问刚才的情况。听到介绍后，多少有些沮丧：“行了，今天就这样吧！以后有什么情况，咱们还要多联系！”（上）第二次约定
宋涛没有想到，文物局执法队这么重视他的消息。可是专家看了那东西根本就不是文物，让他觉得很对不起他们。他上大学学的是经济专业，毕业后在银行工作，但一直对古玩字画情有独钟。平时就爱到一些旧货市场转转，看着合适的东西，就买回家。今天邓士成先生的眼力着实地让他佩服，他真希望能拜他为师。正自忖着，手机响了。瘦子卖主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弟，我这还有货，你还想看吗？”宋涛先是高兴，但还是卖起了关子：“我说大哥，您蒙我是不是？我是帮我老板买货，好东西老板才要呢，不好的趁早别提了？”“当然是好货了！我把丑话先说在前面：第一这东西价钱可高，你真心要，咱们就谈谈，没心要就算了！第二只许来两个人。”“既然这样，那就说好了，明天我还去那找您！”但这次，瘦子卖主改变了看货地点，定在东南三环的十里河桥旁的３００路公共汽车站，时间为第二天上午十点。宋涛挂了电话，马上给革一林打电话，告诉他这一新情况。革一林叮嘱他：一切都按瘦子卖主定的办。
由于执法队的工作性质，有时忙起来，他们几天都难以坐在一起谈具体的工作，于是在电话里互相通报工作进展情况，就成了他们工作中的一部分。韩杰下午从公安局开完会回到队里，李然已把革一林他们会同举报人查处案子的事向他做了汇报。现在又听到革一林告诉他，卖货人第二天还有更好的货可看，异常兴奋：“说不定真能有好东西呢，一定要紧紧盯住。我现在就把情况向局长报一下，有什么变化咱们及时通气。”
当天晚上，已经回到家里的邓士成在回想着下午发生的那一幕，回想着那个他似曾见过面的瘦子卖主。邓士成今年４５岁，也是文物局建局之初就在局工作的“老人”了，算起来已整整２４年。他先是在文物工作队负责清理和退还文化大革命期间红卫兵“除四旧”查抄的大量文物，后调到博物馆研究室，专门从事青铜器的研究，一干就是１８年。其间，他先后拜多名著名的青铜器研究专家为师，并到北京大学考古系进修学习。通过努力，成为文物局青铜器研究方面的专家。由于在专业鉴定方面有了一定的名气，经常被一些喜欢收藏的单位和个人请去“掌眼”。对，邓士成想起来了：大约一年多以前，有人把他请到一位大学老师家，对欲买的器物“掌眼”，就是这个瘦子卖主的货。当时，是件铜“敦”。邓士成一看那盖就不对。瘦子还一个劲的解释如何如何呢？这么看来，瘦子卖主是一个长期从事非法倒买文物或仿制品的贩子无疑了。刚才革一林又给他打电话，请他无论如何明天也要和宋涛再去看看瘦子卖主的另一些货，让他深感此行责任的重大。他叮嘱自己：明天一定要沉住气！
提梁卣露真容
第二天上午９点４５分，革一林他们五人已经到达了十里河桥。按昨天的行动方案，革一林和许清泉继续跟在后面保护，马强则在车上待命。按约定，宋涛和邓士成在约定地点等候。十里河桥位于北京两处著名的旧货交易市场潘家园和古玩城的附近，其西北侧是一大片平房居住区，也是在这两处经营旧货和假货买卖的外地商贩们的主要居聚地。１０点整，瘦子卖主和昨天跟在后面的那个矮个子准时出现了，瘦子卖主一个手势，宋涛和邓士成跟了上去。往西一拐走进了十里河南侧的一条胡同。从一个个敞开的家门和家门口摆放的杂物可以看出：这整条胡同居住的基本上都是从事着旧货、木器、老窗、木门的生意人。在胡同里左拐右拐终于走到一个安装有一扇红色油漆大铁门的院子门口。瘦子卖主领着邓士成和宋涛一进院大门，原来蹲在门内的六个年龄不等的男子马上站起来嘀咕了一下，其中的三个跨出大门外，警觉地四处张望；另外三个并排站在大门里。有了昨天那番经历，邓士成和宋涛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这是一个两进院落的大杂院，大概住着有十几户人家，看样子都是在京做买卖的外地人。邓士成和宋涛被带进了北侧一间自建的小房子里。房子东南的墙角处堆放着一堆杂物，上面覆盖的一块不够大的蓝色窗帘布下面，露出了几个仿制的铜马。瘦子卖主一进门就拉上窗帘，把门和窗子统统罩上，从床底下拉出了昨天那个蓝色旅行包，从中拿出了一个用粉色毛巾被包裹的东西，一件西周时期的青铜器提梁卣展现在邓士成和宋涛的面前。卣是古代盛酒器中重要的一类，考古发现的数量很多，提梁卣是主要器形之一。邓士成接过提梁卣仔细端详：形状为扁圆体斜肩垂腹式，器底为网格底，器盖和腹肩各有一圈凤鸟纹，器足为素圈足，兽头提梁纽，提梁图案为凤鸟。他不时地用手指敲敲它的音质、摸着它的质地。宋涛和瘦子卖主都紧盯着邓士成的一举一动。宋涛实在等不及了：“邓老师，您看这……？”邓士成微微点点头：“这东西有个看头，还行。”瘦子卖主顿时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马上恭维着：“您这眼力，真是行家！我说嘛，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就怕不识货！”他又回头对宋涛说：“兄弟，真有心要，３０万别再讲价了。你不要，可有人也答应要了，怎么着？我可是谁先给钱，就先卖给谁！”宋涛皱着眉头、手指挠着头皮：“这么多钱，我可做不了主。再说我手头也没有这么多钱呀！我得和我们老板商量一下！”他顺势给革一林打了个电话。革一林让宋涛和瘦子卖主约定：宋涛马上筹钱，钱齐后再互相联系交接钱和货的时间。走出小屋，邓士成和宋涛惊奇的发现：刚才进院时门口里和门口外分别站着的那六个男子，竟然还都有些精神紧张地在原来各自的位置上站着。见他们从屋里出来了，这几个人才松了口气。（中）
巧定方案 一举成功
送完邓士成和宋涛，赶回执法队还不到１１点。革一林急忙向韩杰汇报刚才的情况。韩杰十分兴奋，果断地决定请市公安局刑侦处的重案大队介入此案。
韩杰接通了重案大队大队长田勇的电话，商定下午共同研究行动方案。田勇大队长、门胜利副大队长及一分队的队长文志认真倾听了案情，制定了行动方案：此次行动以一分队为主，调配２０名警员；如果只允许两人，由文志带枪佯装成宋涛的老板并携带着存有３０万元钱的工商银行存折；交易时间尽量定在第二天上午１０点。交易行动分为二步：一是验货，选择一地点，查验器物是不是昨天看过的器物，让卖主过目我们的存折上确有３０万的存款；二是到银行划款，让犯罪嫌疑人带着货物和我们一起到银行划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理想的是在银行门口划款前将其抓获。为了以防万一，一切从保护举报人的安全出发，由门胜利和文志各配备两支五四式-。马强、许清泉、邓士成和警员小黄马上去十里河看货现场进行踩点。
很快，革一林的手机响了。宋涛急切地告诉他，瘦子卖主说了，有个人也看上这个提梁卣了，而且随时可以付现金。如果下午５点钟不成交，他就准备卖给那个人了。革一林连忙问门胜利和文志：“怎么办？”“没关系，答应那个犯罪嫌疑人。咱们提前行动！”“验货交易时间就定为５点，验货地点最好就选在十里河桥的停车场！”宋涛很快反馈回了消息：卖主同意了交易的时间和地点，条件还是只许去两个人。
情况紧急，田队长又作了一次分工：由于留守警力不足，原定２０人的警力减为１５人；门队长根据警员情况马上进行现场布控和抓捕行动的分工，所有警员上车后必须佩带好耳麦，随时联络。
４点２７分，一切就绪。文志的车领头，其余的３辆车随后，飞驰着开往十里河桥。
临近十里河桥，雨如瓢泼一般下得越来越大。往停车场望过去，能停放五十多辆车的十里河停车场此时只停放了十几辆车。马强打电话告诉革一林，他们已先到达停车场了。宋涛给瘦子卖主打电话：“我们马上就要到停车场了，怎么找到你？”“不要进停车场了，就在马路边顺着停在那就行了。我们大概还要５分钟到，我们是一辆紫红色的桑塔那，你们呢？”“我们是银灰色马自达车”。文志马上通过耳麦把这一情况传递给了门队长和所有参战警员。文志顺着马路把车停了下来，其余的车则鱼贯开进停车场。
很快，文志从司机的反光镜里看到一辆红色桑塔那车顶在了他们车的后面。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宋涛摇下车窗玻璃，回过身伸出手和后面车上的人打着招呼，然后和文志一起走到了坐在副司机驾驶座位上的瘦子卖主的车窗旁。宋涛伏下身子介绍着：“大哥，这是我们文老板，您那提梁卣呢？”瘦子卖主扭头看了看宋涛，又盯着文志，眼睛转了转：“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你们把存折先让我看看，再看我的货！”文志拿出存折，递过去指着那上面的存款数字：“您看好了，３０万元，不会少你的。”瘦子卖主把存折拿到手里，认真看了看，又合上递回给文志。然后和坐在司机驾驶座位上宋涛见过的那个矮个子对视了一下，回身从后座位上的高个子手中接过提梁卣。宋涛接过来，对照回想着昨天看货时的情景，对文志点头：“没错，是这件。”“好，拿着东西，坐我们的车一起去劲松西口的工商银行划款吧。”瘦子卖主一听到马上要去划款，暗暗流露出几丝狡黠的得意，但他很快又警觉地摆摆手：“不！我们还是坐自己的车跟着你们吧！”
眼前发生的一切，坐在东侧停车场车里的门胜利和革一林看得一清二楚。接到文志要他们跟着到银行划款的指令，大家知道抓捕行动很可能就在银行门口了。文志的车在最前，瘦子卖主的车随后，警员们的车紧跟在后面。雨水如注，光线暗极了，所有的车都打开了远光灯。门胜利和文志通过耳麦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对他们来说，瘦子卖主既然同意成交并肯上银行划款，他实际上已经成为我们的瓮中之鳖了。
大雨继续下着，到银行办事的人和车少了许多，这正好为抓捕行动提供了绝好机会。文志的车先停在了银行门口，他嘱咐宋涛呆在车上不要下来，然后独自打着伞向离他们有５、６米远的红色桑塔那走过去，边走还边朝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瘦子卖主挥挥手。瘦子卖主摇下了车窗微微点了点头。文志绕到瘦子卖主的车窗旁，猛地仍掉左手的伞，把瞬间变出的警官证举到瘦子卖主的眼前，用右手握住的-顶住了他的头部，大声喝道：“我是警察，下车！”此时随后赶来的门胜利和革一林他们的四辆车还没有停稳，看到文志已经走向红色桑塔那，门胜利有点急了，立即发出了“抓人！”的命令。四辆车都还没有来得及停稳熄火，革一林他们和十几名警察就都跳下车朝红色桑塔那车围冲过去。本以为马上就能拿到３０万元的瘦子卖主做梦也没想到，此时不仅没拿到存折，得到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他绝望地向驾车的喊叫着：“快跑！快开！”门队长这时一个箭步冲到了司机的车窗旁，用枪顶着司机。看这架势，矮个子已经完全惊呆了，无奈地叫着：“他们有枪！他们有枪！”转眼之间，十几名便衣警察已经团团围住了红色桑塔那车。文志用枪“乓”地砸碎了副驾驶座位车窗的玻璃，一把按住瘦子卖主，麻利地给他反手扣上了-押上了车。高个子和矮个子也分别被门胜利和警员们押送到门胜利和革一林的车上。随后由邓士成和宋涛带路，返回十里河查抄瘦子卖主家中的可疑物品。
此时革一林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拨通了韩杰的电话，通报了胜利喜讯。１０分钟后，门胜利带着十几名警员和革一林他们已经把瘦子卖主在十里河偏僻的胡同中居住的小院团团围住。经过对院中２０余人的逐一盘查，拘捕了瘦子卖主的老婆，查抄了７件可疑物品。
两名青铜器专家马上对涉案文物进行了鉴定，初步意见是：该提梁卣属西周时期出土文物，暂定为-文物。为了谨慎起见，专家建议再多请其他几位青铜器专家鉴定。看看时间已经将近是晚上９点了，韩杰只得安排其他六位专家第二天到执法队再对这一涉案文物进行鉴定。革一林、宋涛、邓士成他们配合重案大队做完询问笔录，已是晚上１０点。
市文物局的几位领导一直都非常关心案件的进展，在他们的直接过问下，先后有１０名鉴定专家对提梁卣进行了鉴定，最后的鉴定意见为：此件涉案物品为出土文物，系西周时期的提梁卣，有一定研究价值，属-文物。
至此，北京市文物局执法队查处的这件由群众打电话举报的倒卖文物案，历时５０个小时，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等待这四名犯罪嫌疑人的将是法律的制裁。（下）
注：文中姓名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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