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排好了版,登出了发行广告,终于因作者定成“右派”而未能问世。这几乎到手的三万五千元稿酬泡了汤。该书的手稿被装在一个近乎棺材形状的木匣子里,由印刷厂退了回来。手稿上,沾满了排字工人的手印和排字房留下的油污。悲忿的刘绍棠将此木匣,装上手稿埋在院子的一株枣树下。对于一个作家,这打击既是经济的,更严重的是心灵上的。从此,这部可能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一笔,可能影响许多人心灵的作品,便永远消失了。
1962年,刘绍棠头上“右派”的帽子被摘下,人民文学出版社这次捷足先登,派了一位老编辑到刘绍棠家索取这部书稿。兴冲冲的刘绍棠拎着铁锹,与老编辑一起到院子里去挖装稿子的木匣。可惜,木匣完全朽腐,书稿成了一堆烂泥。此时的刘绍棠,真正欲哭无泪。
尽管损失了这部书稿,损失了几乎到手的三万五千元稿酬,刘绍棠在20岁之前收入的两万元左右的存款,仍然支持了他二十多年的生活。(鉴于“右派”身份,他几乎不能发表作品,虽然他还努力写出有数部长篇小说)由于利息连年下降,“文革”之前,利息降到了3.6%。这样一来,仅靠利息便不能维持生计,就得动用一部分本金。这样十数年下来,到1979年刘绍棠错划“右派”问题得以解决时,他银行存款还剩有两千三百多元。由此,我们能够掂出当时两万元的实际价值。
刘绍棠要求成为作业专家之后不久,就被打成“右派”。当了专业作家的一年多时间,他主要就写了这部《金色的运河》。由于该书并未出版,所以,刘绍棠此后几十年的生计,全靠了当专业作家之前的稿酬收入。由此推想,倘若不出现意外,刘绍棠按自己的路子走下去,他一定会潜心下来,完成他写家乡的多卷长篇小说心愿,新中国的文坛,也许会有多部更出色的作品增添彩色。历史无法假设,尽管我们想来这中间有多大的缺憾。从另一方面看,刘绍棠当时主动从北京大学退学,申请当专业作家,除去万分喜爱写作的个人兴趣,经济的丰厚收益也给了他敢于这样做的极强信心、胆气。从这个角度说,即使刘绍棠真说过“为三万元而奋斗”,也是完全可以接受和理解的。作家看重的是经济有保障后,心灵的自由,写作的自由,这一点在今天看更无可厚非。可惜这一切,却被当时极端的时风扼杀,无论心灵、精神、还有经济……
过去我们在学习政治经济学时,常常高谈什么“经济是基础”的观点,但分析问题时却往往忽略或根本不考虑这方面因素。以前我们研究文化人,多从其思想、政治境遇等方面去考虑,极少注意其经济收入状况,或几乎绝少从这个角度去思考他的生活选择及作为走向。从刘绍棠自觉成为专业作家一事,联系其当时写作收入状况,可知他的这种选择确实与经济收入(实际以及预期收入)有密切关系。从当时以及后来的情况看,如刘绍棠这样稿费收入的,是很少的,属个案。但他的事实存在,亦为我们研究一般认为与金钱联系较少的文化人,探讨他们的思想及行为,提供了新的思路。这一点,通过刘绍棠的稿酬收入个案,极强地突现了出来。这或许是我们关注其行为与收入关系之余应有的收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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