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所谓“正邪两赋”而生者,就是对治、乱两种社会环境都能适应的人;而且,按照贾雨村的的理论逻辑,这种适应并不是被动的、无所作为的,而是能动的、有所作为的。他所谓的“成则公侯败则贼”,夏、关二位把它理解为“无是非、美丑,无道德标准的人生价值观”。笔者的看法是,这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理解的;此外,我们还可以从“当事者”的角度来理解:这种“正邪两赋”之人,如果生长在良好的社会环境里,个人能得志,他们虽不能象“大仁者”那样君临天下,定国兴邦,但可以胜任某种局部性职官;反之,他们虽不能象“大恶者”那样掀天揭地,推翻现存的腐败政权,但却可以在加速政治腐败、毒化社会环境方面推波助澜。简言之,这种人可塑性大,性格不稳定,加上其能动作用,因而生于治世可以成为能臣,生于乱世可以成为奸雄。如果来个理论联系实际,贾雨村认为贾宝玉及其姊妹并王熙凤、贾琏等,都是“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
听完贾雨村的这一番宏论,笔者不禁要问:按照贾雨村的观点,他自己算是哪一种类型的人呢?遭诬陷,被革职,尽管怨恨填胸,但却无可奈何,这说明他既不能“修治天下”,也不能“扰乱天下”,因此只能属于“正邪两赋”一类人的范畴。贾雨村不赞成“周岁看八十”,在他看来,除“大仁”、“大恶”者外,一般“正邪两赋”之人的性格都是会改变的。那么,他贾雨村的思想性格当然也会改变。可是,今后的他将怎样改变呢?无辜被革职这一无情打击使他看到,自己要想走“正”路,作一个好官,成为一名克尽职守的“公侯”,是行不通的;那么,要想不遭庸夫驱制,眼前就只有走以玩世不恭的态度作“贼”这一条路了。他从智通寺退出来之后,紧接着郑重其事地发表了一大篇“正邪两赋”的高论,并用“成则公侯败则贼”对这种人的人生法则作了总结,这就意味着他将要“背正趋邪”了。与智通寺老僧的遁世态度不同,贾雨村的态度是用世;因有前车之鉴,善用行不通,他准备将恶用。
概括言之,关于“正邪两赋”的议论,是贾雨村为自己日后堕落所找出的理论根据。从贾雨村的一生来说,被革职后游览天下胜迹(包括游智通寺和跟冷子兴交谈),这一时期,是他一生中事业上的荒野时期,更是他怀着苦闷的心情在荒野中寻找出路,并终于决定背正趋邪的重要转折时期。从小说的总体构思上来说,“正邪两赋”的议论为人物思想性格后来的发展变化埋下了伏笔。在干坏事之前,大模大样地找出一定的理论根据,以显示自己思想性格嬗变的必然性,这使我们看到贾雨村的堕落既是被迫的又是自觉的。这种自觉反过来说明了,尽管当时的社会环境浑浊不堪,但贾雨村的头脑却是清醒的。
注释:
[1]《北方论丛》1990年第3期。
[2]《红楼梦学刊》l991年第4辑。[3][4][9]《贾雨村断想》,《红楼梦学刊》1989年第2辑。
[5]李占一、宋晾宇:《一贪一廉,两条蠹虫》,《红楼梦学刊》l985年第3辑。[6]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
[7]《红搂梦学刊》1991年第4辑。[8]李白:《玉壶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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