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纪妖篇》所言“汉高皇以秦始皇崩之岁为泗上亭长送徒至骊山。”应劭也持此说。亦有以为事情发生在秦定天下之初时,如《史记会注考证》引姚范曰:“始皇初即位,即穿治骊山,及并天下,徒诣送者七十馀万。贾山亦云,吏徒数十万人,旷十年。
此送徒当在始皇之初,故下云始皇东游。应劭以为始皇葬于骊山,语未晰。”持这两种观点的人占到极大多数,但未必对。那么什么是对的?如今人徐叔方先生在《史汉论稿》中确定为秦始皇生前事,而清人陈景云《两汉订误》更明确指认其发生的年份,其曰:“高祖送徒骊山时,始皇尚在。观下幸东南及隐芒砀事自明。始皇骊山之役在三十五年。高祖所部送者,皆应输作骊山之人也。”笔者以为陈氏的认定最准确。因为秦始皇的郦山之役可能也包括阿房宫在内,其时间跨度很长,其肇始于秦王政初即位时,到秦始皇二十六年并天下,开始加大工程力度,动用天下民力,及陈胜起义后,楚将周章攻破函谷关,秦朝廷赦郦山囚徒击败楚军,仍未完全停工。
此有日后冯劫、去疾谏二世停做阿房宫为证。但刘邦纵囚的具体时间或者真如陈景云所说在秦始皇三十五年,因为这一年,《秦始皇本纪》提到“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明确表示大量征调民工,所以有刘邦“为县送徒郦山”。有关七十万这个数字,《秦始皇本纪》中出现过两次,另一次是秦始皇死后,追述秦并天下后,“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治郦山。姚范以为刘邦是在这时逃亡的,但也不对,因这次刘邦已到了咸阳,并看到秦始皇,才会发出“大丈夫当如此”感慨。那么将其逃亡归结于第二次征调天下民力时事,就合理得多。如陈景云所说的秦始皇东巡而刘邦隐芒砀,事在秦始皇三十七年,《高祖本纪》曰:“秦始皇帝尝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还有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前人未提及,即《淮南衡山列传》引伍被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这个记载表明,刘邦于陈胜起事前一年即已秦政权脱离干系。而陈胜所起之大泽乡,正当芒砀山之东南方。这个时间与秦始皇东巡而刘邦隐芒砀正好吻合。如果刘邦当时还是亭长,就不应该隐,而是会忙于秦始皇可能幸临的诸般事务。伍被所进言之淮南王刘安,为刘邦之孙,当较后人更了解刘邦的行止。因此,刘邦送徒之时间基本确定。
那么,再回到惠帝年龄问题上来,刘邦于秦始皇三十五年即逃亡,此时惠帝尚未出生,则不可能发生吕后携其田作之事。而刘邦之逃,与惠帝出生之年差两年,又该如何解释。《高祖本纪》称:刘邦隐于芒砀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是否可以认定,即使刘邦在逃亡期间,也不乏与吕后会合的机会。笔者曾撰有《秦代楚地吏治松懈刍议》一文,曾提到秦法在楚地的贯彻存在相当多的疏漏之处。刘邦的这次逃亡就发生在离出发地不远处,其藏匿处亦在附近,看来官府对这种事情的追究力度不大,故刘邦能与家人保持来往,而惠帝于其间生出也能解释得通。
联系到与刘邦相关的其他传说之受益人都指向刘邦,而这里出现了两个甚至三个受益人,编造这条传说的用心就有必要追究。估计这是日后吕后为确立惠帝的太子地位而制造的。汉定天下后,曾发生过可能更换太子的-危机,刘邦以太子刘盈孱弱不类己,欲以赵王如意为太子。这个时候,吕氏一脉动用了一切力量以保住刘盈的太子地位。大概这个历史记载就是在这个背景下产生的,然后被司马迁疑以存疑、信以传信地记载了下来。
既然汉初有这个-背景,那么再考察一下《高祖本纪》中使吕后受益的其他传说,看看其真实性如何。在前述传说前,还记载了一条吕后嫁给刘邦的事。其曰: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鲁元公主。
与前面剖析过的传说一样,这个材料也可以从现有史料上指出其不实成分。据《樊郦滕灌列传》,吕后妹吕须嫁与樊哙。而樊哙早年只是沛县中一狗屠而已。从这一点来看,吕后的娘家也不像记载中那样有地位,只是个寻常人家。一个寻常人家的两个女儿或嫁与亭长,或嫁与狗屠,可能在当时正是合适的婚配。而刘邦逃亡后,樊哙也加入到隐芒砀的队伍里去了,其中可能就有这层姻亲的关系起作用。刘邦原本有妻,吕后嫁过去或相当于小老婆。之所以吕后在日后跃居王后之位,完全可能是在反秦战事中,其兄弟吕泽、吕释之的战功及影响所致。还有一种可能,即吕氏因兄弟多宗族人众,兼之于与樊哙联姻,其地位便非同一般。刘邦在当地欲领袖一方,自然要拉拢吕氏的力量。故在此情况下,吕后虽然后入室,刘邦也因有所考虑,而将其在家中的地位提到元配曹氏之上。在吕氏一方来看,吕公作为一个外来者,欲借重在当地人际关系较好的刘邦在沛立足,也是一种较为实际的考虑。所以这桩婚事,双方各得其所,不应该单纯视作为吕氏一方的英明决定。
至此可以认定,《高祖本纪》中仅有的两条让吕后受益的传说,都在事实上站不住脚。可以将其产生归结为汉初宫廷-斗争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