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原文次序,逐篇加以探讨,包括评论、考证、校笺等,称为《体要之部》,“体要者,谓柳集本体所有事,必须交代清楚也。”下部按专题分类论述柳宗元其人、其文,如-、文学、儒佛、韩柳关系等等,称为《通要之部》,“通要者,谓各即品目而观其通,得所会归也。”上部成于1964年(其后又稍有补充),下部成于1971年,合为一书出版。
读者首先要问:何谓“指要”?最好用章老自己的话来回答。章老说:“指要为文家常语,《世说》:‘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指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妙析奇致,大畅玄风’”。章老对柳文的指要,好比向秀对《庄子》之解义,不同于旧注。
求洁与讲求运用助字
《柳文指要》将柳文的艺术性,归纳为求“洁”和讲求运用“助字”(虚字)。
章老说:“吾尝论子厚之文,其得力处第一在洁。”中国古代文学创作以洁为贵。司马迁在《史记》中称赞《离骚》“其志洁”。柳宗元提出“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离骚》———《史记》———柳文之“洁”,包括意洁和词洁。章老评价柳文:“视事实之所需,一字不加多,亦一字不加少,摈诬怪阔诞,而使读者不至误入陷阱,即洁之效也。”一字不多亦不少,指词洁;摈诬怪阔诞,指意洁。
章老将柳文所用虚字,如乃、于、允、止、其、曾是、是、伊、爱、式、聿,详加诠释,结论是:“综举全集,子厚(柳宗元)大抵每篇皆在细针密缕之中,加意熨帖,从无随意涂抹,泥沙俱下之病,必须明了此义,方可得到柳父之神。”
洁与运用虚字之关系如何呢?章老说:“子厚《答杜温夫书》,勤勤于助字律令,是犹洁字初步用意,未足以统柳文之全也。”不讲求运用助字,不能达到洁,洁是最高目标。
珠帘倒卷与画龙点睛
《柳文指要》中指出柳文的两种笔法:
珠帘倒卷———章老以柳宗元《送徐从事北游序》中“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一段话为例,指出:将“能如是”三字省略,“丝毫无损”,加上去,“格外有味”,这是“珠帘倒卷法”,“如是”是帘钩。“赖此一钩,将上数句卷成一束,使与下文衔接,便觉千钧直下,意外有力。”“读者若不懂得此一笔法,便算于柳集无所通晓。”
画龙点睛———章老以柳宗元《谪龙说》、《永某氏之鼠》为例,指出:“子厚于此类文字之结尾,每轻轻下一语,如画龙点睛然,以示警惕。”《永某氏之鼠》结尾曰:“彼以其饱食无祸为恒也哉?”《谪龙说》结尾曰:“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章老说:“志之壮,声之远,意之斩截,戒之显白,都表里乎是。”
立大中为准绳
章老尤为重视柳文之思想性与-意义。他在《柳文指要》中反复论述柳文立大中为准绳。章老说:“子厚笃信大中之道,其源出于《春秋》”,“柳文立大中为准绳,万变不离其宗。”柳文中的“中”、“中道”、“中正”、“时中”、“当”、“宜当”,都是“大中”的同义语。何谓“中”呢?章老引用柳宗元《与杨海之第二书》中“夫刚柔无恒位,皆宜存乎中,有召焉者在外,则出应之,应之咸宜,谓之时中”一段话,认为这是“子厚自作中之解释,尤为通彻。”
论古箴今与托物言志
章老说他撰写《柳文指要》,“所三致意者,为文中之-意趣也。”柳文中之善于持喻、论古箴今、托物言志者,章老一一揭示。今各举一例如下:
《牛赋》章老说:“子厚为文,善于持喻”,“牛喻叔文”。王叔文是永贞革新的领导人,革新失败,王叔文先贬后赐死,章老“谓此赋为叔文写照”。
《桐叶封弟辩》章老说:“(柳文)凡论古之作,皆属箴今”。他指出:柳宗元所谓“设有不幸”,成王以桐叶戏封宦官当如何?是借题发挥,反对当时宦官专权。章老说:“若视为作者心忧古人”,“岂非呆汉?”
《小石城山记》章老说:“此文寥寥二百字,读之有尺幅千里之势,而又将己之郁勃思致,愤慨情绪,一一假山石之奇怪,树箭之疏数,悉量表衤暴于其间,茅顺甫谓: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信然”。此文是柳宗元托物言志的代表作之一。
柳文与《论衡》
王充(仲任)、柳宗元是章老所景仰的两位古人,他认为《论衡》、柳文都合乎逻辑和具有唯物观点。《柳文指要》中常以柳宗元与王充对比,如:“两家唯物论点,无形中适与暗合”,“子厚之偶会论,较王仲任为进一步”,等等。章老曾在《甲寅》杂志宣布整理《论衡》计划,并在“通讯”栏中与学者讨论有关问题。打算撰写《论衡指要》,未完成,但其阶段性的研究成果,已为学者所引用。
章老在撰写《柳文指要》的过程中,常约我到他家中讨论有关问题,书中多处引用我的考证、研究成果,读者一阅便知。1971年决定出版此书时,章老写信给周总理,请将我从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今中国社会科学院)河南干校召回,协助他校勘。我回北京后,章老第二次写信给周总理,大意是:卞来协助,书出版指日可待。我在章老身边工作了一段时间,完成任务后,章老第三次写信给周总理,对我进行表扬。此书出版后,章老赠我一部,亲笔题:“孝萱老棣指疵。此书出版,荷君襄校之力,甚为感谢。章士钊敬赠。一九七一年十月廿六日。”钤印二方:“章士钊印”(白文)、“行严”(朱文)。
(作者为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 1 > <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