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酒倾尽荡气回中肠,独饮独语苦无赖,曼声浩歌歌我二十世纪太平洋”。
在这首豪情充溢的《二十世纪太平洋歌》中,澎湃的心潮与贯耳的海涛相激相荡,他以一个“世界人”的目光纵览人类历史的走势。他认为人类文明经历了三个时代:第一纪由中国、印度、埃及和小亚细亚四大文明古国点燃了人类文明的曙光:“初为据乱次小康,四土先达爰滥觞。支那印度邈以隔,埃及安息邻相望。”这是一个“河流文明时代”。“此后四千数百载,群族内力逾扩张。乘风每驾一苇渡,搏浪乃持三岁粮(《汉书.西域传》言渡西海不得风,或三岁乃达。西海,即地中海也。)”地中海、波罗的海、阿拉伯海及黄海、渤海等,成了人类繁衍的内海,历史进入了第二纪——“内海文明时代”。五百年前,随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帝者挟帜民赢粮,谈瀛海客多于鲫”。由此,第三纪“大洋文明时代始萌蘗”。“世界风潮至始忽大变,天地异色神鬼瞠。轮船铁路电线瞬千里,缩地疑有鸿-:四大自由(谓思想自由、言论自由、行为自由、出版自由)塞宙合,奴性销为日月光,悬崖转石欲止不得止。愈竞愈剧愈厉卒使五洲同一堂。流血我敬伋顿曲(觅得檀香山澳大利亚洲者,后为檀岛土民所杀)。冲锋我爱麦寨郎(以千五百十九年始绕地球一周者)。鼎鼎数子只手挈大地,电光一掣剑气磅礡太平洋。”
诗人凝重的历史感不是为了发念古之幽情,而是让国人体悟到千古未有之奇变。由河—海—洋,人类的生存空间虽然在扩大,但因竞争加剧,人类的感受越来越局促。置身于太平洋的梁启超,深感“大风泱泱,大潮滂滂。张肺歙地地出没,喷沫冲天天低昂”。风平浪静,泛舟小溪,已成为遥远的过去。“今日民族帝国主义正跋扈,俎肉者弱食者强。英狮俄鹫东西帝,两虎不斗群战殃。……太平洋变里湖水,遂取武库兼奚伤,蕞尔日本亦出定,座容卿否费商量。”人类世界为何相食相残,有无规律可寻呢?严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梁启超的脑海里:“我寻风潮所自起,有主之者吾弗详,物竞天择势必至,不优则劣兮不兴则亡。水银钻地孔乃入,物不自腐虫焉藏。”
处大洋文明时代,全球“一砂一草皆有主”,“惟余东亚老大帝国一块肉,可取不取毋乃殃。五更肃肃天雨霜,鼾声如雷卧榻傍,诗灵罢歌鬼罢哭,问天不语徒苍苍”。身为飘零之客的梁启超,独有世人皆睡唯我独醒的感慨。他哀其不争,怒其不奋,心灵的孤寂与忧愤有谁人能体悟?
梁启超是“情种”,更是不屈的勇者。诗人拿出先民“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的气概,蹈海搏浪,呼唤睡狮早醒,直面新世纪、直面太平洋:“尔时太平洋中二十世纪之天地,悲剧喜剧壮剧惨剧齐鞈。吾曹生此岂非福,饱看世界一度两度兮沧桑。沧桑兮沧桑,转绿兮回黄。我有同胞兮四万五千万,岂其束手兮待僵!”
黎明时分,“酒罢,诗罢”,开辟中国新世纪的“萧何”兴奋地极目眺望着二十世纪的第一线曙光,“但见寥天一鸟鸣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