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时候,棋盘上唯独某一个点,才是所谓“最佳的一手”。其实,在漫长的对局过程中,特别是布局阶段,“仅此一手”的局面并不多。很多时候,选择这个点或那个点落子,并非出于精准的计算,而是取决于对弈者的“趣味”和“感觉”。故此,纹枰手谈,瞬息万变,以至于“千古无同局”。这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早就有电脑能干掉世界一流的国际象棋大师,却没听说有电脑在围棋上赢过几个业余初段。
吴清源先生强调“发挥出棋盘上所有棋子的效率的那一手”,无非是突出“整体”和“平衡”。我们知道,这也是中国传统的各种技艺共同追求的目标。同时,吴清源先生的智慧也充分体现在局部和细节处理。最妙的是,他的一粒棋子摆到棋盘上,每每进可攻、退可守,也可以腾挪、逃逸,也可以转换、放弃,可谓应变无穷——这是对“最佳的一手”的另一个注脚。
当今棋坛,新人辈出。中日韩三国棋手不断切磋、琢磨。这些年来,围棋也确有新变(就算是韩国流的棋,虽说不好看,甚或形同泼皮打架,却也时常暗合棋理,只不过是打乱了先后秩序)。时或从一些妙手中,隐然可见吴清源先生五六十年前的对局中用过的手段。
这些都不是吹嘘。吴清源先生完全不需要任何吹嘘。再说,不管怎么吹嘘,也不过分。有谱为证。《人生十八局》的第一局,是在1928年赴日师从濑越宪作之前,师兄桥本宇太郎代替老师到北京来下的入门考试棋。行至第95手,黑棋在狭促的空间里以一手求得安定,免除后患。这一手棋,就连他自己在70年之后回头看来,也不禁有些自得:“嗯,作为还是14岁的孩子而言,应该说我对全局的把握是非常好的吧。可以说,正是由于下了黑95,本局黑棋的优势更加明显了。”
再看第二局,到日本之后的段位认定考试之一。对局者为本因坊秀哉名人,虽说是让二子棋,也无妨此局成为“成名作”。我最欣赏这一局的第60手。面对前来寻求战机的白59,它不与之纠缠,凌空飞起;一直到第92手,这手棋都在右下方四分之一棋盘上熠熠生辉。它如同定海神针,从容应接着后面三十几手棋里包含着的各种可能的变化。此时,他还不满15岁。
确实,吴清源先生是不世出的天才,而他又能终其一生精进不已。从十几岁开始,只要一坐到棋盘边,就一心一意在棋盘上,直至耄耋之年(算起来,今年他已经九十有六,真让人“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犹自孜孜矻矻,日日钻研不止。这是真正的大师的精神风范。要说中国棋界,也不乏天纵之才,也有经过大时代的磨砺、因而更是不可多得之才,也曾如日中天,光辉灿烂,却未及老迈,已然昏招迭出,锋芒全无。真叫人扼腕痛惜。
若干年前,我做过一个梦,梦中知道自己不知何故将要被处以极刑,却好像也不甚恐惧,只是深悔最近这几天来的胡乱上网下棋——喜欢下棋的人也许都有这样的体会:宁可下出一盘好棋而输掉,胜过胡乱赢棋。而我那几天,却是接连乱下,越下越乱,越乱越输,越输越下。虽然我这一辈子终将只是个业余爱好者,而且,每当被仅仅棋高一着的对手下得毫无还手之力时,总会深感围棋之博大精深。不知一流高手的头脑里面,究竟是怎样的境界,怎样的风云变幻?但是,从今往后,倘若能够认真下好每一局、每一手棋,也可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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