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客厅中有张古旧色的檀木餐桌,外公、外婆经常和我们一起围坐着吃饭。大姨说,那是他高兴的时候,否则要把饭菜送进他屋去。我曾几[注: 曾几(1084~1166),中国南宋诗人。字吉甫,自号茶山居士。赣州(今属江西)人,徙居河南洛阳。历任江西、浙西提刑、秘书少监、礼部侍郎。]次走进外公那间分不清是卧室还是书房的屋,那里既有他和外婆的席梦思卧榻,也有他的书案写字台,靠墙立满书架。客厅的半周转角也摆着低式书柜,柜面摞满书籍。外公在卧室内常翻阅报纸、杂志,有时还能听见他唱昆曲[注: 昆曲是中国古老的戏曲声腔、剧种,发源于14、15世纪苏州昆山曲唱艺术体系,揉合了唱念做表、舞蹈及武术的表演艺术。原名“昆山腔”或简称“昆腔”,清代以来被称为“昆曲”,现又称为“昆剧”。],是那种击节击板的吟唱,我就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默默地听。虽然我拜读过《红楼梦辨》,看过他1954年发表在《新建设》杂志上的那篇《红楼梦简论》,但是我幼稚得不可能有什么观点或问题提出来向他请教。记得有一次聊天时大姨也在,我刚说出“红楼梦辨”这个词,大姨向我眨了眨眼皮,怕我勾起外公不愉快、不愿意提及的话题。
有一天来了两个北大的研究生,事先电话约好来听课,他们向先生请教的依旧是“红学”。授课之后两位学生开出了几张课时费,放在桌上告辞了。大姨见后高兴地说:哈!可以请你外公去“新侨”西餐厅吃一顿啦!我由此看出,那时俞平伯讲学的机会还是非常少的,也得知了先生爱吃西餐。后来,1985年我结婚不久到北京,特意请外公、大姨、韦柰一家人去了一家很著名的酒店西餐厅用餐。
而就在那段复习高考的日子里,我的心情不无苦闷压抑,写了一首不堪为诗的东西,至今仍记得开头两句是:“老去应试学范进,新来拙笔写蹉跎……”不想被大姨看到了,她笑着拿给外公。外公不仅看了,还帮我修改,让它有点儿像诗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外公没有笑话我这样一个落寞无为而苦闷的青年,却鼓励我要“壮怀兴起”,还要与一个无知的晚辈一起,“同看前景是青春”!我两手捧着外公赠给我的那幅字,当即就热泪盈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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