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因主战而被劾职,由京西携眷南归,实为逃难,在“南来避狂寇,乃复遇强胡”(《杂兴》)时“兵间脱死命如丝”(《寓叹》)、“几不保头颅”(《杂兴》)。记事之初便颠沛流离使他对金兵的践踏欺凌充满了仇恨。南渡后,陆宰结交的都是骨鲠气节之士,陆游后来在《跋傅给事帖》中谓:“绍兴初,某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也。”[5]2290其《跋周侍郎奏稿》中亦曰:“一时贤公卿与先君游者,每言及高庙盗环之寇,韩陵斧柏之忧,未尝不相与流涕哀恸,虽设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归,亦不复食也。”[6]在此“国势危蹙”之际,“忠臣烈士忧愤感激之举”(同上)更深深地坚定了他“少年志欲扫胡尘”(《书叹》的决心,使他愿誓死“拥马横戈”(《秋怀》)、“手枭逆贼清旧京”(《长歌行》)。 此外,陆游从小就身受儒家思想熏沐,其师曾几言传身教的爱国主义教育又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所慕在经世”(《喜谭德称归》),认为“君子之学”的最高境界是“尧舜其君民”(《跋吴梦予诗编》),所以抗敌御辱,忠君报国成为萦绕其一生的情结。但其仕宦生涯却偃蹇蹭蹬:他28岁参加进士会试,“锁厅荐送第一,秦桧孙埙适居其次,桧怒,至罪主司。明年试礼部,主司复置游前列,桧显黜之,由是为所嫉。桧死,始赴福州宁德簿”。[7]12057孝宗即位后朝中主战派占了上风,陆游摩拳擦掌致力于抗金事业,提出了很多用人行政方面的建议,希望统治者能励精图治,光复中原。但由于张浚举兵北伐时,部下将领不和,加之投降派掣肘,抗战终于受挫。朝廷又立即动摇,走上屈膝求和的老路。乾道二年,陆游也被加上“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5]2290的罪名,罢黜还乡,这是陆游仕宦生涯的第一次较大的挫折。闲居5年后,出于“俸钱虽薄胜躬耕”(《雪晴》)的口腹之役,他又做了夔州通判。乾道八年,四川宣抚使王炎将其召至南郑幕府任干办公事兼检法官,此时陆游48岁,这是陆游一生中唯一一次轩昂壮烈的戎马生涯。他深感振奋,开始了亲临前线“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观大散关图有感》)的抗金斗争,积极为王炎出谋划策,认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7]12058但陆游的意见还未被采纳,他北伐的希望和计划就破灭了。同年9月,王炎被召回京,旋即罢免,幕僚遣散,陆游又回到成都,流徙于蜀州、嘉州等地,做了地方闲散小官。这次挫折使陆游深感“报国欲死无战场”(《陇头水》),后日益颓放,自号“放翁”,终于在淳熙五年,54岁时离蜀东归。晚年的20余年几乎都在山阴过着“渔翁共醉,溪友为邻”(《沁园春》)的生活。 2.身寄湖山,心存河岳——陆游的矛盾心态 终其一生,陆游都被一种矛盾情结所困扰。仕与隐,出世与入世常常使他处于痛苦的煎熬之中。他骨子里满怀一腔爱国热情,但同时又挚爱着宁静的自然。他自称“爱山入骨髓”(《晨起看山饮酒》),“平生爱山每自叹,举世但觉山可玩”(《饭三折舖舖在乱山中》)。所以,做官时,他一方面强烈渴望着能经世济国,一方面又魂牵梦绕着家乡的山水,而罢归后,在享受湖光山色之美的同时又恨不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观大散关图有感》),痛心疾首地惦念着北国尚未收复的失地。 陆游为官时就曾厌恶官场的尔虞我诈,希望摆脱功名利禄的羁绊,象张志和《渔歌子》中的渔父一样,自食其力,自足其乐。他在高宗绍兴三十一年,从敕令所删定官调升为大理寺司直时,住在临安的“百官宅”(下级官员居所),有两间小屋子,因其“甚隘而深,若小舟”,故名之曰“烟艇”,并作《烟艇记》以记其事、述其怀: ……盖尝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饥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则寄其趣于烟波洲岛苍茫沓霭之间,未尝一日忘也。使加数年,男胜锄犁,女任纺绩,衣食粗足,然后得一叶之舟,伐获钓鱼,而卖芰芡,入松陵,上严濑,历石门沃洲,而还泊于玉笥之下。醉则散发扣舷为吴歌,顾不乐哉! 虽然,万钟之禄,与一叶之舟,穷达异矣,而皆外物,吾知彼之不可求,而不能不眷眷于此也,其果可求欤?意者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纳烟云日月之伟观,揽雷霆风雨之奇变,虽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顺流放棹,瞬息千里者……” 为了家国陆游舍弃了自然,然而官场的大门却拒绝向他开启,无奈他最终又回归到了山水中疗伤,正如孟子所言“予岂好嘲咏风月哉,予不得已也!”[HK] 一颗赤诚报国的心不得已转而“嘲咏风月”,充满了伤感、焦灼与愤懑。 林语堂说过:“中国人被认为是讲求实际的民族。然而他们浪漫的一面也许比现实的一面更深刻,这一点表现在深刻的个性中,在对自由的热爱中,在乐天的生活态度中……在内心里,每个中国人都想当流浪汉,过流浪生活。如果没有这种精神上的依托,在儒教控制下的生活必将是无法忍受的。道教使中国人处于游戏状态,儒教使中国人处于工作状态。这就是每个中国人在成功时是儒家,而失败时变成道家的原因。道家的自然主义正是用来慰藉中国人受伤心灵的止痛药膏。”[8]林语堂所言的道家“游戏”情结——对自由的热爱,其实也是在潜意识里自始至终伴随着陆游的。当兼济的理想一再受挫,当时事维艰、国运衰微,英雄却又请缨无路、报国无门时,它便冒了出来,上升到了意识层,成为拯救焦灼不安心灵的一剂良药。但一旦社会环境、客观条件给儒家营造了适宜的土壤,道家便又只能让位而不得不做陪衬了。二者似乎是一对好兄弟,是主人的左膀右臂,但似乎又要时不时地争宠,想证明谁才是主人的最爱。它们是矛盾的,其实主人更矛盾。常常举棋不定,左右徘徊,在兼济与独善之间痛苦地游移。白居易曾提出过“中隐”的思想 : 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日有俸钱……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 贱即苦冻馁,贵则多忧患。 唯此中隐士,致身吉且安。 穷通与丰约,正在四者间。(《中隐》)[HK] 在白居易看来,中隐也是一种吏隐,他以散官、闲官为隐,在“小隐”与“ 大隐”之间寻找到一条折中之途,既可免除饥寒之患,又可躲避朝堂的纷争,而在为政之暇的登山临水中,在壶中天地的杯酒声色中尽享欢乐闲适。而“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唐·崔珏《哭李商隐》)的陆游虽然“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六月十七日夜醉中作》),但却又“冷官无一事,日日得闲游”(《登塔》),似乎正应了白居易所言的在他看来恰到好处的折中之选。正如陆游62岁赴知严州时,孝宗对其所谕的颇有人情味却又意味深长的话:“严陵,山水胜处,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 [7]12058希望他去做一位悠游山水的田园诗人,别再操心什么北伐复国之事。所以仕宦时常常“叹官闲昼永,柴荆添睡”(《双头莲》)的他过的几乎就是白居易描绘的“吏隐”的闲散日子。在不能全然“忘机”的隐逸生活中,在梦幻般的自然美中,他一方面似乎在展示自己诗意的栖居,在努力趋近旷放与超脱中放下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身份,而凸显自己自然人的角色,接近与感悟着自然中的一丘一壑、一花一草,藏其知虚其念,使个体生命与世界本体浑然相融,在融合中淡化人生的痛苦,在悲剧性的陶醉中化生命的痛苦为审美的快乐。而另一方面他虽伏其身却又不愿闭其言,常常借助于酒与诗词,在“醉”的境界里,在诗词的艺术世界中肯定自我,肯定人生,唱出自己至死不渝的许国丹心和激昂意气,给世人留下了大量撼人心旌、启人心智的精神财富,让千年之后的我们为其一生郁郁而扼腕叹息,为其精诚执著心存魏阙而感慨万千。 [参考文献] [1] 刘克庄.后村诗话[M].北京:中华书局,1983:139. [2] 刘师培.论文杂记[M].北平:朴社出版社,1928:29. [3] 夏承焘,吴熊和.放翁词编年笺注[M].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8 . [4] 于北山.陆游年谱[M].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574. [5] 陆 游.渭南文集:卷三十一[M]//陆游集.北京:中华书局,1976. [6] 陆 游.渭南文集:卷三十[M]//陆游集.北京:中华书局,1976:2281. [7] 脱 脱.宋史·列传:卷三九五[M].北京:中华书局,1977. [8] 林语堂.中国人[M].上海:学林出版社,1994:125. 上一页 [1] [2]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