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就很是伤心,他想:‘我还不如李慕白,李慕白还拼了个会使双刀的俞秀蓬,我连个会使切菜刀,做饭煮菜的黄脸老婆也没有呀!’”这样的内心活动,让刘泰保形象一举成型。
玉娇龙这一独特形象的性格,也显示出满族文化特点。满族对妇女没有汉族儒家文化一直以来的轻视,她们不缠足,未出嫁的女孩子在家里往往具有较高地位,贵族女孩子更有机会接受教育[16],这在客观上促成玉娇龙这一新人物的诞生。
“鹤-铁”五部里真正称得上“侠”的只有三人:史胖子、刘泰保、德啸峰。史胖子属于武侠小说中的古道热肠人物。刘泰保和德啸峰则具有京旗文化特点。刘泰保并不只是个滑稽角色,他有屡败屡战的坚定和永不放弃的乐观,可视为京城下层普遍的精神,有着和邦额《夜谭随录》中三官保的影子[17]。金启孮教授曾盛赞《夜谭随录》一书价值全在《三官保》:“我们知识分子每知满族少年有贾宝玉、安龙媒等典型形象,从未见人言及三官保的典型形象。是知满族上层、写满族上层的人多,知满族下层、写满族下层的人少。事实上清朝前期满族绝大多数少年是三官保式的,尤其是在京旗之中。”“三官保只是横行京旗之中、斗勇逞强叫字号。以后的游侠也多走的是三官保的道路……当时游侠即混混的斗争,不完全仗着力气和武艺,还讲究英雄和毅力,比如像三官保的不怕打,不怕痛,这就表现出英雄气概和坚忍毅力。”[18]金启孮的说法未免有些过甚其事,但他指出上下层旗人文化的差异和文化性格的区别,利于我们认识京旗文化全貌。德啸峰是正白旗满洲人,他对自己的族性身份有着清醒的认识:“咱们这旗人的孩子,长大了还是当差去,可是也得叫他们练点功夫,将来好不受别人的欺负。”当他蒙冤充军新疆时,没有怨天尤人,反而乐观地说:“我们旗人平日关钱粮吃米,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到外面去玩,而且国法也不准私自离京。所以我们旗人,十个之中倒有九个连北京城门也没有出去过的。”刚健自强、乐观向上,虽处逆境仍苦中作乐,正是满族文化精神的体现。这在王度庐穷困中写作言情武侠仍保持风趣精神,老舍书写下层贫民苦难仍启用幽默风格等文化景观中都可见到。
小说多处写到旗人的习俗,很具认识价值。比如关于玉娇龙“两板头”:
按照旗人的规矩,凡是姑娘在十三四岁时,便要留满了发,而一到十七八就要梳头,一梳上了头,就可以有人来提亲了。这种头与妇人的发髻无异,只是鬓角稍微有些差别,在家中时是挽很高的云髻,出外会亲友,赴宴会,游玩等等,还必要戴上那黑缎子扎成的“两板头”。一个旗人的女子到了这时期,那就如同是一朵花苞已然开放,所等待的是人的折取了。
这类描写具有强烈的民俗风味,是北京满族习俗的白描。作者还将旗俗的描写同北京风土人情结合起来,如书中有关正月十五灯会风俗场面的描写,亦堪称妙绝:
此时是晚间八点多钟,天作深青色,一轮明月由东方向西渐渐移动,但是此时没人注意月亮,全都聚集着看下面的花。大街很长,两边都是商号,每个铺子都悬着灯,有的是玻璃做的四方形的宫灯,有的是沿着壁挂着一副一副的纱灯。不论是玻璃上是纱上,全画着工笔的人物,画的都是些小说故事,什么《三国志》、《五才子》、《聊斋》、《封神榜》等等。图是连环的,从头到尾地看了,就等于是读了一部小说。所以这些灯前人都拥满了,一个挤着一个,连风都不透。马路上也是车马喧嚷,平常不大出门的那些官员太太、贵府的小姐,今天都出门观灯来了。一般老太婆、旗装汉装的少妇们、长女、小孩子们,个个花枝招展,红紫斑杂,笑语腾腾,也都在此往来着,拥挤着。灯光夺了月色,一些有钱的少爷们,并在人丛中放花盒、扔爆竹,咚咚地响着,烟火喷起跟树一样高的火花。天际的红灯儿、绿灯儿,也忽起忽落,并有商号放花盒,花盒里能变出各色各样的新奇的玩意儿。所以人是越来越多了,简直成了一大锅人粥,一大片人沙,一望无边的茫茫人海。而那些街头无赖也大肆活跃,暗中摸索妇女、暗中伤损人的新衣、偷钱……无恶不作。所以嚣杂的欢笑声里,并掺在女人的怒骂声、呼唤挤失了孩子之声、跟起哄声……像海潮似的,像雷雨似的,声音大极了,混乱极了。
综上,可以看出,王度庐小说是京旗文化传统和现代城市文化、大众传媒融合的结晶,在满族文学系谱中占有重要地位,而不宜只作“北派武侠四大家之一”观。迄今为止对他的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其所蕴涵的现代性意义、“中国气派”的民族风格文体革新意义、其包蕴的满族文化内含,都有待深入发掘。本文,仅作抛砖引玉之想。
注释:
[①]如钱理群等《现代文学三十年》(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张赣生《民国通俗小说论稿》(重庆出版社,1991年)、叶洪生《论剑:武侠小说谈艺录》(学林出版社,1997年)俱持此论。
[②]《鹤惊昆仑》1938年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出版;《宝剑金钗》1939年由青岛新民报社出版;《剑气珠光》1947年由上海文光书店出版;《卧虎藏龙》1948年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出版;《铁骑银瓶》1948年由上海励力出版社出版。本文所用小说材料均根据吉林文史出版社版本,包括《鹤惊昆仑》(1987年10月)、《宝剑金钗》(1987年12月)、《卧虎藏龙》(1988年9月)、《剑气珠光》(1988年9月)、《铁骑银瓶》(1990年7月)。
[③]徐斯年《侠的踪迹—中国武侠小说史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版)认为,王度庐深受弗洛伊德学说影响,选择“性格─心理悲剧”为其侠情小说模式。弗洛伊德认为在心理剧中,“造成痛苦的斗争是在主角的心灵中进行着,这是一种不同的冲动之间的斗争;这个斗争的结束不是主角的消逝,而是他的某个冲动的消逝。这就是说,斗争必须在自我克制中结束。”王度庐乃致力刻划人物心灵的煎熬与斗争。
[④]孔庆东:《金庸评传》,郑州大学出版社2004年12月版。
[⑤]见《韩非于·五蠢》。
[⑥]见《史记·游侠列传》。
[⑦]参见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载《萨特哲学论文集》,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4月,第127页。
[⑧]如叶洪生《论剑:武侠小说谈艺录》(学林出版社1997年版)认为本书 “无论就文字、结构、情节、布局、内蕴意义、侠道精神各方面来看,俱不足观,乏善可陈。”
[⑨]徐斯年、刘祥安:《中国武侠小说创作的“现代”走向——民国时期武侠小说概述》,载《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6年2期。
[⑩]参见弗洛伊德《文明和它的不满》(载车文博主编《弗洛伊德原著选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11]李忠昌:《论王度庐的文学史地位及贡献》,见路地等主编《当代满族作家论》,第37页-38页,春风文艺出版社2003年版。
[12]王度庐:《绣带银镖》,第1页,吉林文史出版社1989年版。
[13]文康:《儿女英雄传》,第1页,上海书店1981年版。
[14]徐斯年语,见吴培华编校《言情圣手武侠大家——王度庐》(南京出版社,1994年10月版)。
[15]“八旗生计”是清中叶就开始出现的问题。而辛亥革命之后,“社会上排满情绪十分严重。除少数有房有产有积蓄的王公贵族可以维持坐吃山空的生活外,一般满族人民是没有生活来源的。郊区的看坟的和庄户中的满族人可以就地从事农业养殖业为生,而原在营房里的满族人欲卖无物,欲业无门,要想在社会上求职业,一听是满族人就不要。”参见北京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辛亥革命后的北京满族》,第3页,北京出版社2002年版。
[16]关纪新的《老舍评传》(重庆出版社2003年版)第21页对此有论述。
[17]三官保的故事详见和邦额《夜谭随录》(岳麓书社1986年版,第229-233页)。
[18]金启孮:《北京城区的满族》,第14-15页,辽宁民族出版社199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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