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为建康一游览胜地,然辛弃疾登楼所见、所感却是满目衰景和兴亡之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下片对东晋谢安的追怀,并非江左风流宰相的潇洒,而是其晚年的忠信见疑。何以会如此呢?据邓广铭先生考证,淳熙元年,时任滁州知州的辛弃疾,曾让他的朋友周孚代他给新任建康留守叶衡写过一信,信中写道:“自惟菅蒯,尝侍门墙,拯困扶危,韬瑕匿垢,不敢忘提耳之诲,何以报沦肌之恩。兹以卑身,复托大府,虽循墙以省,昔虞三虎之疑;然引袖自怜,今有二天之覆。伫待荧煌之坐,少陈危苦之辞。” 11 这段忆及乾道中任职建康通判经历的话,无疑透露出辛弃疾当日处境并不很愉快的一面。故而词中之写谢安,实是借古人之酒浇自己胸中之块垒。“谢安风流”,尚遭谗言,这对自北归南的词人来说,自然可引以自解;不过谢安毕竟曾遣兵抵御前秦苻坚,为东晋的偏安,立过大功,而词人收复中原的政治理想和抱负既无人理解、无从实现,一些无端的谗毁排斥又不能幸免,则何能不为之深慨。
辛弃疾还有一首很著名的词[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论者多引辛弃疾同年所作《论盗贼札子》中的一段话释之,曰:“臣孤危一身久矣,荷陛下保全,事有可为,杀身不顾。况陛下付臣以按察之权,责臣以澄清之任,封部之内,吏有贪浊,职所当问,其敢瘝旷,以负恩遇。自今贪浊之吏,臣当不畏强御,次第按奏,以俟明宪,庶几荒遐远徼,民得更生,盗贼衰息,以助成朝廷胜残去杀之治。但臣生平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顾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使他日任陛下远方耳目之寄者,以臣为戒,不敢按吏,以养成盗贼之祸为可虑耳。”这当然是对的,然我们以为仍有必要指出,就中所谓“臣孤危一身久矣”、“臣生平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的具体内涵,主要还是指的其所作所为与当日士风之间的不合以及由此引发的辛氏“归正人”的身世之感。早在南归之初所作《美芹十论》和《九议》中,辛弃疾就曾一再论及归正人的问题。比如他分析归正人南归后的处境说:“今归正军民散在江淮,而此方之人例以异壤视之。不幸而主将亦以其归正,则求自释于庙堂,又痛事形迹,愈不加恤。间有挟不平,出怨语,重典已絷其足矣。所谓小名目者,仰俸给为活,胥吏沮抑,何尝以时得。呜呼,此诚可悯也,诚非朝廷所以怀诱中原忠义之术也。” (《美芹十论·屯田》) 语已沉痛。在《九议》中,他更进一步说:“事有甚微而可以害成事者,不可不知也。朝廷规恢远略,求西北之士,谋西北之事,西北之士固未用事也,东南之士必有悻然不乐者矣。缓急则南北之士必大相为斗,南北之士斗,其势然也。……某欲望朝廷思有以和辑其心者,使之合志并力,协济事功,则天下幸甚。”尤其耐人寻味的是,辛弃疾在《美芹十论·防微》一篇中,又引述《战国策·赵策三》中的故事曰:
臣闻之,鲁公甫文伯死,有妇人自杀于房者二人。其母闻之不哭,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今死而妇人为自杀,是必于其长者薄,于其妇人厚。”议者曰:“从母之言,则是为贤母;从妻之言,则不免为妒妻。”今臣之论归正归明军民,诚恐不悦臣之说者,以臣为妒妻也。惟陛下深察之。
“吐之则逆人,茹之则逆余,以为宁逆人也,故卒吐之。” 12辛弃疾如此不避嫌疑地屡屡论及归正人的问题,尤其是这段不无辛酸的坦言,当然决非泛泛之论。它真实地反映了其志在恢复和有所作为而又深恐终遭排挤摈斥、一事无成的矛盾和痛苦的心灵,反映了当日许多南归士人所面临的共同的生存窘境。这与此词中“蛾眉曾有人妒”的形象的描写,以及与词人同一时期在其它词作中所写到的“倾国无媒,入宫见妒,古来颦损蛾眉” ([满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韵》) 等等,其内涵皆相一致。
当然,辛弃疾从南归后,自江阴军签判、广德军签判而建康府通判、滁州知州、江东安抚司参议官、江西提点刑狱,直至知江陵兼湖北安抚使等,官职不断升迁,其仕宦应当说是相当顺利的。这与宋孝宗即位后锐意恢复,多用张浚、虞允文等主战人士为相,多用西北之士,大有关系。至于他淳熙八年的被弹劾落职,那主要是他刚毅果决的处事作风与南宋因循保守的政风、士风相冲突的结果。所以,位居下僚而忧心恢复,数遭猜忌排斥而忧谗畏讥,并非辛弃疾南归前期心态的全部,对收复中原抱着坚定的信心,对宋孝宗及虞允文、叶衡等怀抱知遇之恩,盼望着自己能在南归后的政治生涯中一展才抱,同样也是其心态中合乎情理的一个重要方面。
总之,辛弃疾在其南归前期的近二十年中,无论是身处下僚还是跻位帅臣,他所始终萦绕心怀的都无非是恢复一事,无非是对国家和民族的前途与命运的忧患意识和强烈的责任感,其词中一切的“愁”或“闲愁”,皆由此而生。正如顾随先生所指出的,在辛弃疾内心深处,“总有一段悲哀种子在那里作祟”,“一部《稼轩长短句》,无论是说看花饮酒或临水登山,无论是慷慨悲歌或委婉细腻,也总是笼罩于此悲哀的阴影之中” 13 。只不过这种忧愁和悲哀,由于其“归正人”的身份和处事作风的刚强果毅连带着所遭受到的一些无端的猜疑、谗毁和沮抑,表现在词的创作中,遂愈显沉重复杂而已。
三
一位伟大的作家在认识生活并创造性地回答生活所提出的问题时,他必然会有一种属于他自己的特有的方式。因而反映到创作中,也必然会显示出其独特的风格或格调与气派,这种风格或气派,也就是他内心世界的准确标志。辛弃疾南归前期的遭际、心态不但直接影响到其词作的情感内涵,而且也影响到其创作的艺术技巧和手法,并由此进而形成一种兼具清疏刚健和深婉细约之美的新的词风 14 。比如他的名作[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此词写于宋孝宗淳熙元年辛弃疾再官建康府时期,离开其初次任职建康已过去了五六年,虽然官职较前略有升迁,恢复的信念也依然如故,然而这种愿望的实现却迁延无日。如今重登建康赏心亭,时光的流逝,忧愁与希望以及这种忧愁和希望并不一定能为多数人所理解的孤独与寂寞,便不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辛弃疾写作此词时的特定心境。在此心境之下,我们看到了词人在构思与手法、写景与抒情等方面的直与曲、刚与柔的自觉不自觉地交替运用。水天无际,秋高气爽,景象的阔大也见出词人胸襟的阔大,自是颇具清疏刚健之力,然以玉簪螺髻,献愁供恨形容远山,乐景转为哀景,既是其复杂心态的写照,也在为下面的抒情言志渲染烘托,笔触不可谓不极为婉转含蓄。“把吴钩看了”数句,写英雄失志的愤激和无人理解的孤独,情绪愈加愤激而又偏出之以落日断鸿情境之中江南游子的形象,便愈感哀婉。下片写虽是落寞却仍旧怀抱希望,而愈抱希望,反过来也就会愈加担心收复时机的丧失和自己政治理想的能否实现的复杂矛盾心理。“休说”数句,直抒其收复故土、建功立业的坚定信念,酣畅淋漓,清疏刚健,而“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又透露出其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无奈与惋惜。结拍三句,固然如明人杨慎所称道的“非千钧笔力,未易到此” 15 ,但在英雄失志的孤独与寂寞之中,又还有多少风流蕴藉。整首词直抒胸臆,风格清疏刚健而又不乏婉转之致,横放杰出而又顿挫有节。程师千帆先生在分析辛弃疾这首词时曾指出:“体现阳刚之美的作品,有着充溢的张力,读者在对它进行观照之时,这种张力能在瞬间超越主客体的界限,迅速扩展开来,与读者的感情产生交流;而体现阴柔之美的作品,则有着潜在的磁力,使得读者欣赏之时,不知不觉地被它所吸引,沉浸在其内蕴之中,久久地回味。辛弃疾的这首词体现和平衡了这两种不同的风格,因而也就同时将这两种风格特征融为一体,使得读者进行审美观照之时,陷入复杂的感情状态里,而在这曲折的移情过程之中,得到独特的美感享受。” 16 其看法适可与本文相参证。再看[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辛弃疾写于乾道六、七年居官临安时的词,脍炙人口,前人论之已多,惜皆未注意其晚年退居瓢泉时期偶而忆及这段生活的另一首词[婆罗门引]。其词有小序曰:“赵晋臣敷文张灯甚盛,索赋。偶忆旧游,末章因及之。”词的下片写道:
曲江画桥,记花月,可怜宵。想见闲愁未了,宿酒才消。东风摇荡,似杨柳十五女儿腰。人共柳哪个无聊。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位居下僚而仍要忧心恢复的“闲愁”,使他与倾城赏灯、直把杭州作汴州的众人好像格格不入,繁华热闹、花团锦簇也似乎都与词人无缘,“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17 ,词末数句如孤峰突起的冷峻描写,遂将此前种种热闹的场面和情景一扫而空,而词的前半部分艺术手法的铺张与末句的白描,语言的华美与自然,风格的婉媚妩丽与清疏隽爽,至此亦成合璧。
辛弃疾归正人的身份既然使其时时处在一种易于被猜疑的地位,时时处在一种忧谗畏讥的心态之中,那么他在词的创作中,也就不能不有所顾忌,不能不将其内心的忧愁怨艾更多地以比兴寄托之法、委婉曲折之笔出之,以避免无端的是非,因为在宋代不但作诗易于罹祸(如“乌台诗案”等),作词有时也是难免获谴的(如胡铨、张元干等)。辛弃疾这一时期词作的风格,时常以深婉细约的面目出现,而又在深婉细约之中透出一种清疏刚健之气来,实在是与他出于某种现实的需要,因而时时要以托志帷房的手法,或借伤春怨别来抒发其政治情怀,大有关系。像淳熙年间所写的[祝英台近]《晚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南宋张端义《贵耳集》卷下载此词本事曰:“吕即吕正己之妻,淳熙间姓名亦达天听。……吕有女事辛幼安,因以微事触其怒,竟逐之。今稼轩‘桃叶渡’词,因此而作。” 18 虽然目前我们尚无足够的文献来证明此事之无或有,但从辛弃疾南归前期的心态和全部作品来看,此词恐非为吕正己之女所作,而是另有寄托。南宋张炎已指出此词“皆景中带情,而有骚雅” 19 。清人张惠言又谓此词“与德太学生二词用意相似”20 。检南宋末年太学生所作[祝英台近]词:“倚危栏,斜日暮,蓦蓦甚情绪。稚柳娇黄,全未禁风雨。春江万里云涛,扁舟飞渡。那更听塞鸿无数。 叹离阻,有恨落天涯,谁念孤旅。满目风尘,冉冉如飞雾。是何人惹愁来,那人何处,怎知道愁来不去。” 21亡国之音,辞情凄苦,显然是有政治寄托的,而且,其措辞用语也明是效辛词而成。因此我们已大致可以推断,辛词借闺阁幽怨、伤春伤别所寄托的,实是忧心君臣阻隔、恢复无望的政治思想和情感。再按之以辛弃疾的另一首[祝英台近]:“绿杨堤,青草渡,花片水流去。百舌声中,唤起海棠睡。断肠几点愁红,啼痕犹在,多应怨夜来风雨。 别情苦,马蹄踏遍长亭,归期又成误。帘卷青楼,回首在何处?画梁燕子双双,能言能语,不解说相思一句。”二者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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