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众印象中,“上山下乡”、“北大荒”都属于尘封的历史,但在黑龙江佳木斯的“北大荒知青安养中心”,至今仍住着50多位南腔北调的老知青,大多年过花甲的他们都患有精神病。当年席卷全国的运动将他们送到北大荒,运动终结后的历史回潮却没有将他们带回家乡。曾经的超负荷劳动和精神创伤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在这所专为他们开设的安养中心,他们彼此[注: 介绍 彼此 :bǐ cǐ 意义 ①那个和这个;双方:不分~ㄧ~互助。WwW.lsQn.Cn②客套话,表示大家一样(常叠用做答话):‘您辛苦啦!’‘~~!’。]陪伴,却又相顾无言。
午后的阳光照在黑龙江农垦第二医院知青科208室,62岁的徐福宝守在大他3岁的关金涛旁,两人的右手都因疾病而不断颤抖。
“躺着,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徐福宝指着挣扎起身的关金涛说。此时,关金涛突发脑血栓,四肢无法活动,满脸涨红。护士们跑去办公室,叫来科室主任。科室主任立即打电话告知关金涛远在北京的姐姐,对方表示可能无法前来,但同意医院采取一切保救措施。
40多年前,徐福宝和关金涛各自登上从杭州和北京开出的列车,列车开往同一个目的地———北大荒。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运动浪潮过去,列车载着千千万万知青返城时,他们却可能要在北大荒度过余生。
位于佳木斯市郊的黑龙江农垦第二医院知青科(也称北大荒知青安养中心)住着50多名患有精神病的老知青,其中的许多人已届古稀之年,从他们南腔北调的口音里还能清楚地辨别他们各自的家乡,但更多时候,他们都只用最简单的肢体语言进行沟通。
记忆里的“刺点”
半个世纪以来,三江平原这片超过10万平方公里的黑土地上,流淌过了不同时代的集体记忆。外来者对于知青精神病患者这个特殊群体感到好奇,人们试图从这些老人的口里探出记忆里的那个“刺点”。但他们的记忆都已支离破碎,又或者已被完全尘封。
对于张彦地来说,记忆里的那个“刺点”就模糊不清。
知青科的小厨房里,57岁的张彦地1.8米的身材引人注目。他总系着厨房围裙,似乎每天有洗不完的碗筷。人们不会知道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年轻时曾是个脾气暴躁的“军二代”。
1974年张彦地高中毕业,他的父亲时任金华8316部队的团参谋长,并没给刚毕业的儿子安排工作。张父至今也不确知,这是否父子关系不和的开始。
张彦地却还记得,那年的11月,列车到达北大荒时,大雪纷纷。
起初张彦地被安排在农工班干活,给拖拉机加油,后来又被调去当机务工。70年代开始允许知识青年以招工、考试返城,张彦地当时因下乡不满2年,返城上大学的申请被驳回。张父记得那年儿子回家时举动怪异,他把父亲的东西搜了个遍,并一一登记。
1978年,张父被调到饶河农场当副厂长,张彦地被调到机关工作。后来他考农垦总局的财经专科学校机修班。张父回忆,张彦地当时开始上课,后来又被送回农场。就在这一年,张彦地开始“犯病”。他当时的女朋友去农场看他,后来听说他精神有问题,两人不欢而散。1979年,张彦地被送到精神病院,住了4个月。1993年,张彦地又被送到汤原精神病院。与他同时住院的山东知青韩玉庆回忆,“他不跟人说话,病得挺重的样子,跟个木头人似的”。在汤原的4年里,父亲一直没有去看过他。2009年,张彦地被父亲送来北大荒知青安养中心。
张彦地将自己“犯病”归咎于家庭关系,称自己看不惯家人回农场后的军队官僚作风,不过他也承认自己年轻时脾气不好。一次,父子在农场争吵时,他一拳打在父亲脸上,对此张父记忆犹新。而张父一直不明白自己哪里对不起儿子。他记得儿子“老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乱花钱,买啤酒”。
“我没病”
跟张彦地不同,同样住在安养中心的北京知青沈曙光压根不觉得自己有精神病。“我没病,(他们)强制把我弄进来的,这是对我进行迫害”,如今的沈曙光一头发白的短发,有着一张典型的北京人[注: 京人又称北京猿人、中国猿人,正式名称为“中国猿人北京种”,现在在科学上常称之为“中国直立人”或“北京直立人”,拉丁文学名为Homo erectus pekinensis。]的方脸,总是低着头,用异样的眼光看人。
1969年,沈曙光和家里的5个弟弟全部下乡当知青,跟他一起下乡的还有另一名北京知青惠西林。两人关系非常密切,沈曙光称惠为“大西瓜”,惠西林称沈为“小西瓜”。据沈曙光的回忆,惠西林是个思想激进分子。沈曙光在农场时,白天干活,晚上就写关于政治学、法学、起源学的“论著”。他说:“写这个得用功夫,一般的(人)写不来。”
1972年来到新华农场33连的姜福海在下乡前就听说过33连有两个精神病,而且形影不离。“两人搭布住一个棚里,头发又长又乱。经常写大字报贴在食堂,批判领导”,姜福海回忆说。1978年,惠西林返城回到北京,不久后,沈曙光也回去了。
回北京后不久,惠西林就死了。为证明惠西林不是因精神病而是被迫[注: 被迫 拼音: 解释: 1. 受外界迫使。如:敌人被迫放下武器。-beipo]害致死,沈曙光开始上访。1982年,沈曙光在北京上访时,被当地执法人员带走并遣送到精神病院住了2个月。出院后父亲将其送回农垦总局。
在沈曙光写给农垦总局的一封信里提到,“天津知青刘铁路写板报批判惠西林……我受惠西林影响较深,但我的问题则是超强度的繁重劳动,领导分配我烧水,又当铁牛驾驶员,这两项工作是十分劳累,但我没有叫苦,得到的是伤感、孤单”。
会员全文阅读 1/3 1 2 3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