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架,不幸被“污名化”了,竟尔蒙遭研究院全体评议员的反弹。
傅斯年向胡适分析,为什么大家都愿意将票投给胡适的原因,并将顾孟余的“落选”,视为一群读书人“自由意志”的展现与学术民主的结果:
此番经过,无组织,无运动,在翁、任请客外,亦未聚商,三五人闲谈则有之耳。举先生者之心理,盖大多数以为只是投一废票,作一个demonstration,从未料到政府要圈您也。我辈友人,以为蔡先生之继承者,当然是我公,又以为从学院之身份上说,举先生最适宜,无非表示表示学界之正气、理想、不屈等义,从未想到政府会舍翁、朱而选您。我初到渝时,曾经与雪艇(按:王世杰)、书诒(按:段锡朋)谈过举你一票事,他们都说,“要把孟余选出,适之也必须选出,给他们看看”,当时可以说是没有人料到照顾到你。此会全凭各人之自由意志,而选出之结果如此,可见自有公道,学界尚可行democracy!
傅斯年也指出,这一群读书人的考虑纯粹是学术的而与政治无涉,因此即便“忤旨”,和蒋介石的指示“南辕北辙”,亦在所不顾:“所以我们的意思,只是‘正经事,正经办’,且不惜忤旨(不举顾),以为此事至少决不至于忤及中国之大academician兼自由民主主义之代表者也!”
傅斯年并讨论了朱家骅得票多而王世杰毫无所得的原因,这里就不详说了。
选举次日,王世杰向蒋介石报告了结果,蒋的反应也很有趣:“……雪艇遇到介公,以顾未选及三人结果陈明,介公笑了一下。次日语孔(按:孔祥熙)云,‘他们既然要适之,就打电话给他回来罢’。此真出人意外。大约朱、翁二人,亦皆以此忤旨,派他们设法举顾出来,而未办到,偏举上自己……”
孔祥熙当时深受蒋介石信任,“权倾一时”,早思染指对美外交事务,一听到蒋介石说同意胡适卸任驻美大使回国担任中研院院长,立即有所动作;诸方则深知胡适担职关系重大,不能轻易放弃,否则必任凭孔祥熙为所欲为,于是也就极力折中,希望可以“两全其美”:
介公此说一出,于是孔乃立即推荐四人,其人皆不堪。此后我即加入运动先生留在美任之友人中,曾为此事数访岳军(按:张群),并请万不得已时,先设法发表一代理人,最好是翁,以便大使改任一事停顿着(此节雪艇知之详)。然我们如此想着,亦是为国家,在先生则似不应当生到选举人的气。其后一想,“学院的自由”,“民主的主义”,在中国只是梦话!但是把先生拉入先生的主义中,却生如许枝节,亦是一大irony!
当然,几经活动,胡适依旧留任驻美大使,未让孔祥熙遂其所愿;可是,对选举结果表面上“笑了一下”的蒋介石,其实耿耿于怀,于是中研院院长人选竟然在一时之间“难产”,横遭困难。
如果是军政大员无视蒋介石的手令,蒋未必可以奈其何;至于一群手无寸铁的读书人的忤逆其旨,竟将蒋介石心目中的人选顾孟余弃诸度外,“龙心大怒”的他,得以采取的“报复”手段,可就多了,先将三位院长候选人的名单放在一边,置而不决,始终不做圈选,不过只是小小伎俩。几经争取,一直到了1940年9月18日,朱家骅方始特派受命为研究院的代理院长,于9月20日就职。研究院院长的人选,虚悬半年之久,至此才告尘埃落定。可是呢,朱家骅这一代理,就代理了十七年,一直到他于1957年10月辞职为止,从来没有真除扶正过。蒋介石用这样的手段,“回报”一群读书人维护“学术独立”的选择。
作为最高政治威权,蒋介石总想在一切领域插手管事,遂其所欲,关于中央研究院院长继任者这件事,他依例“下条子”指定人选。在过往的时代气候里,蒋介石的手令,简直就像是“御旨”,没有多少人敢逆龙麟,捋虎须,“抗旨”以对。可是,中央研究院评议会的评议员既不是只晓得“等因奉此”的公务员,也不是蒋介石的直属部下,非得奉命唯谨不可。在学术的世界里,哪里有蒋介石的手令“颐指气使”的空间呢?显然,就像陈寅恪“大发挥其academic freedom说”一般,他咏唱的学术自由的高昂音调,也是其他的评议员共遵同守的信念。蒋介石的手令,在这群读书人看来,无足道焉,根本不是不能忤逆的“圣旨”,更带来了反效果,大家就是偏偏就不投票给顾孟余。他们的作为,确实像傅斯年所言,彻底“表示表示学界之正气、理想、不屈等义”。
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在当然不可能再出现发手令、下条子指定谁来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的政治领袖了。不过,当年这些学林前辈实践学术自由的用心,他们展现学术独立的风骨,彰明昭著,作为我们承继的精神遗产,则必将是此后学术世界生生不息的永恒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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