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康熙二十一年的顾青霞已经被排除在孙蕙最得宠的女人之外。孙蕙在京城做高官,顾青霞被丢在她非常不习惯的淄川,丢在孙家所在的荒凉山村。孙蕙家所在的村叫"奎山村",我曾到那儿考察过,时至20世纪80年代,那个地方仍是个交通不太方便的小山村。300年前江南美女顾青霞就孤零零呆在那个小山村,整天以泪洗面。"今日使君万里遥,秋闺秋思更无聊"。蒲松龄
这组《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七绝共八首,他写顾青霞的诗共数十首。蒲松龄一辈子写妻子的诗也没这么多。如果他心中没有顾青霞,如果他不是对顾青霞真心怜爱,深情爱恋,痴心暗恋。孙蕙把哪个姬妾丢在家中,碍蒲松龄哪根筋疼!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蒲松龄有首长词《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充满爱意地穷形尽相地描写了顾青霞。为什么题目没注明顾青霞却可以断定是写顾青霞?因为从词本身可以找到过硬证据。词中明确说:孙蕙身边这位美女在百首唐人诗歌里最喜欢"西宫春怨"。而此前蒲松龄的诗明确写过,他给顾青霞选过百首唐人诗,顾青霞最喜欢王昌龄的诗。所以,《西施三叠·戏简孙给谏》可算蒲松龄以艳词形式给顾青霞写的小传。蒲松龄用春风吹拂似的秾艳笔墨把顾青霞的美丽、可爱、娇痴写得活龙活现:
秀娟娟,绿珠十二貌如仙。么凤初罗,翅粉未曾干。短发覆秀肩,海棠睡起柳新眠。分明月窟雏妓,一朝活谪在人间。细臂半握,影同燕子翩跹。又芳心自爱,初学傅粉,才束双弯。那更笑处嫣然,娇痴尤甚,贪耍晓妆残。晴窗下,轻舒玉腕,仿写云烟。听吟声呖呖,玉碎珠圆,慧
意早辨媸妍,唐人百首,独爱龙标"西宫春怨"一篇。万唤才能至,庄容伫立,斜睨画帘。时教吟诗向客,音未响,羞晕上朱颜。忆得颤颤如花,亭亭似柳,嘿嘿情无限。恨狂客兜搭千千遍,垂粉颈,绣带常拈。数岁来,未领神仙班,又不识怎样胜当年?赵家姊妹道:厮妮子,我见犹怜!
在蒲松龄笔下,顾青霞原是刚刚出道的雏妓。美丽的短发披在秀美的肩膀上,模样像海棠刚刚睡醒,嫩柳刚刚入眠。行走起来像飞燕凌空,嫣然一笑,娇痴之至。她默写唐诗,如云霞满纸。吟诵宫词,像黄鹂啼鸣。在一百首唐人绝句中,她最爱王昌龄的《西宫春怨》。她虽然出身青楼,却非常自重,人们喊多少遍才能请出她来,出来后又庄重地站在那儿,眼睛瞟着远处的画帘。让她给客人吟诗,还没开口,她的脸先红。那可爱的模样儿,像颤动的鲜花,像拂动的细柳,客人为她疯狂,她只是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拈弄绣带……这美人儿几年未见,应该更美丽了吧?即使赵飞燕姐妹看到她,也会说:这丫头,我看了都爱!
蒲松龄对顾青霞是"我见犹怜"吗?不,是"我见更
怜"!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蒲松龄47岁时,顾青霞死了。此前孙蕙已死。孙蕙之死肯定和纵欲有关,他死后姬妾大多散去,顾青霞却留在孙家,过着更寂寞的日子。不久,香消玉殒,终年不过三十三四岁。顾青霞多愁善感,偏偏遇到孙蕙这么个薄倖郎,长期的郁闷造成了她的早夭。孙蕙,这位跟蒲松龄可以拉得上同学关系的同乡,这位当年提携蒲松龄的"东家",这位曾写信向考官推荐蒲松龄的给谏大人去世,蒲松龄未曾写诗悼念。孙蕙的侍妾顾青霞去世,蒲松龄却深情地写了悼念诗,这未免太不寻常,也太不正常了!
而更不寻常、不正常的是这首《伤顾青霞》所表达的感情:吟声仿佛耳中存,无复笙歌望墓门。燕子楼中遗剩粉,牡丹亭下吊香魂。
这首诗把蒲松龄的感情写得再明白不过。蒲松龄对顾青霞之死,不是一般惋惜,而是极其痛心,以至于要"牡丹亭下吊香魂"。这是明确表示:他今生未能和顾青霞谐连理,他寄希望于跟顾青霞来世结情缘。
《牡丹亭》写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生死相恋,是著名的艳事。凡提"牡丹亭"三个字,没有不和爱情有关的。蒲松龄悼念顾青霞居然用"牡丹亭下吊香魂"!这是不是写孙蕙的意愿?肯定不是。因为此前孙蕙已死,如果蒲松龄替孙蕙抒怀,就应该为他们地下相聚感到欣慰。应该在诗歌里提孙蕙的名字或用隐语写出孙蕙,再用"三生石"这样的典故才对。但是蒲松龄用的是"牡丹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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