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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和游离——关于《呼兰河传》及其女性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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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9-8-8 16:51:20 来源: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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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频繁的迁移,居无定所,破坏了萧红内心深处的某种平衡;她身体的虚弱,种种病痛的缠身,未老先衰,应该是外在空间(现实生活环境)的隐痛在内在小空间(身体)上留下的"后遗症"。她"面色苍白,一望而知是贫血的样子",才二十几岁就有"花白头发"了,时常头痛,据说还有一种"宿疾"--"每个月经常有一次肚子痛,痛起来好几天不能起床,好象生大病一样。"〖15〗 朋友们注意到,萧红和萧军总是"一前一后的走着,萧军在前大踏步的走,萧红在后边跟着,很少见到她们并排走。"〖16〗这种空间距离,也许已经注定了两个人的关系:萧军为主,萧红为附;萧军决定,萧红跟从。萧军也爱萧红,但这爱里有降格相从、居高临下的味道;葛浩文先生指出,在"二萧"的关系中,萧红是个"被保护的孩子、管家、以及什么都做的杂工",她做了多年萧军的"佣人、姘妇、密友以及出气包"〖17〗,这虽是愤激之言,却也是事实。所以,当萧红自己决定与萧军分手时,萧军多少有点自尊心受伤,但仍然自以为是,"让她自己走,她回为了过度牵挂我,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那一前一后的空间关系,实际上也暗示了他们最终的劳燕分飞。两人在上海期间曾一度关系紧张,决定分开一段时间。1936年,萧红去了日本。但那段"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的异国生活,萧红却有些不惯,无法忍受萧军不在身边。不到一年(一九三七年一月)萧红就回来了,她"神采飞扬,兴致甚高",梦想再和萧军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她又一次失望了。萧军这阶段政治活动非常活跃,行踪不定,对萧红却日渐疏远,"根本没时间与萧红在一块,即使在家中的有限时间也有了问题"(据说萧军常打萧红)。〖18〗 萧红再次离家出走,四月二十三日在坐火车去北京的途中,萧红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空间:"窗外平地上尽是些坟墓,远处并且飞着乌鸦和别的大鸟"〖19〗,也许从这一刻起,萧红开始对萧军灰心了。 然而,另一种"离开"更彻底的击碎了萧红的梦,她被迫一次次离开一种稳定的生活状态,离开一种固定性:而那常常是美好、温暖和可靠的。 童年,那"祖父的房里"("窗外的白雪,好象白棉一样的飘着,而暖炉上水壶的盖子,则像伴奏的乐器似的振动着"〖20〗)和那有蜂子、蝴蝶、蜻蜓、蚂蚱,"明晃晃的,红的红,绿的绿,新鲜漂亮"的后花园里的快乐,一去不返。初恋,同居生活,那个二龙坑的"有一棵大枣树"的四合院,也早成了一场令人心悸的噩梦。曾经有过的恩爱,患难中的爱情,却成了彼此的伤害,选择乡宁、奔吉游击队生活的萧军,和随丁玲去西安的萧红,空间分歧使他们重修旧好、破镜重圆的梦完全碎了;两个月后的再次重逢也不过是交叉而过,各奔东西:回武汉的萧红和端木蕻良结婚,入川的萧军将结识王德芬。 萧红的每次怀孕使她陷入极其尴尬的处境:她跟萧军在一起时,肚子里怀着那个负心男人的孩子;她和端木结婚时,却怀着萧军的孩子,这种割裂状态折磨着她。一个孩子生下来被送走了,不知所终;一个孩子小产死了;这种身体内部的血肉分离和留下的无法填补的空洞,对萧红也许是最致命的"离开"。而在最危险的逃难过程中,一直到临产,"丈夫"端木也没有在她身边陪着。 因为与端木的结合,一些朋友颇多异议,惋惜,谴责和冷淡,他们质问萧红"你不能一个人独立的生活吗?"萧红的"孤立"与日俱增,她愤愤不平的表示:"我是不管朋友们有什么意见的,我不能为朋友的理想方式去生活------我自己有自己的方式!"这样,友情也离她而去了。 这种游离不定的空间和生活状态,这种"永远在别处"的现实处境,直接导致了萧红对大时代、大历史、民族战争、政治等重大问题的某种疏离。即使她的作品中曾有抗战内容,也显得牵强、陌生、不真实,笔调松散,不能使人信服。被赞美为"政治觉醒"和"触发抗日精神"的《生死场》,只是再次证明了"萧红对时局的了解是多么有限,对当时的情况是多么模糊"〖21〗。在很大程度上,《生死场》被政治化的误读了。与此相反,萧红更为关注的显然是私人空间,特别是身体,以及与身体经验有关的日常生活细节,比如生老病死,比如病痛。无论如何,身体,尤其是女性身体,是萧红唯一还能拥有的较为可靠的空间,尽管流产和病痛在某种程度上损坏了这个空间的完整性。 现在,我们不难理解,在那个热闹非凡的香港文化界,萧红会感到"寂寞";在《呼兰河传》里,"看不见封建的剥削和压迫,也看不见帝国主义那种血腥的侵略",却美得让人炫惑。萧红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大时代里独自寂寞的女人。她的疏离状态,她的个体性和私语性,她对身体的极端关注和敏感--构成了她的私人空间:在这里,那段历史被极其个人化的体验着,感受着和记录着,以个人史甚至身体史的方式书写着;萧红的声音,是在宏大的时代叙事边缘的一个细小却独特的声音。对一段历史来说,这同样重要,而且更真实,也更丰富。
三 异乡沙砾--萧红的空间和命运。
从异乡又奔向异乡, 这愿望该多么渺茫! 而况送走我的是海上的波浪, 迎接我的是异乡的风霜! 〖22〗
这是萧红的空间,也是萧红的命运:从异乡又奔向异乡,像一颗沙砾。沙砾随风移动,却永不可能与任何其他东西融合,甚至连粘附也不能;靠得再近,贴得再紧,两颗沙砾仍是两颗沙砾,无法变成一颗。沙砾和沙砾,彼此疏离;就像萧红生命中有过的人、事和地。 萧红早期写过一篇不太引人注目的短篇小说《广告副手》,这个布景换来换去的像电影一样的故事,让人体会到爱情之易碎性。一种没有固定点,没有根的生命,必然是脆弱的。虽然形式上和被囚禁相反,漂泊带来的痛苦却一样深。
最令我恐惧的是一种漂泊感,我觉得自己在一股自称是我的命运的激流中漂流, 似乎失去了过去的我,失去了少年时代的我。〖23〗
同样的恐惧曼斯菲尔德也有过:
几乎一写完,我就要在另一个房间读它,这就是生活。又打点好了行李,我启 程去伦敦。我还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吗?〖24〗
这种游荡不定的生活使曼斯菲尔德怀疑幸福的可能性。 这种游移和漂泊甚至使萧红丧失了对"故乡"这个概念的信任。当男性朋友们充满热情的期待着打回老家去,吃高粱米粥和咸盐豆时,萧红似乎显得缺乏热情,漫不经心:
高粱米那东西,平常我就不愿意吃,很硬,有点发涩,可是经他们这一说,也觉得非吃不可了。但什么时候吃呢?那我就不知道了。而况我到底是不怎样热烈的,所以关了这一方面,我终究是不怎样亲切。〖25〗
这种无可无不可的淡漠,和萧军等人强烈的"故乡"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萧红不爱东北不想家吗?不,她只是本能的排斥那个抽象的、公共的、被赋予了很多政治意义甚至多少有点男性化了的"东北",由男性命名的东三省;她以自己的方式热爱着、感受着那个遥远却清晰具体的家园:
我们那门前的高草,我们那后花园里开着的茄子的紫色的小花,黄瓜爬上了架。 而那清早,朝阳带着露珠一起来了。〖26〗
这个美丽的、细节化和感觉化了的空间,才是萧红真正的故乡。然而,在那次关于家乡的谈话中,萧红的回忆和想象经常被萧军打断;萧军的话语更具有压倒性和决定力量。关于家乡,他有地图,有很多回家的设计和安排,而且不由分说就替萧红决定了他的家就是她的"家"。不过,在萧红那里,事情远非如此简单。"你们家对于外来的所谓’媳妇’也一样吗?""而我呢?所去的仍是生疏的地方,我停留着的仍然是别人的家乡。"作为一个女性,萧红以她对空间的敏感,意识到"家乡这个观念,在我本不甚切。"并且尖锐的指出,"那块土地在没有成为日本的之前,’家’在我就等于没有了。"显然,萧红并不认为萧军的那个男性故乡可以涵盖自己个人的故乡。 女性出生的那个空间,因为她将出嫁,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家;女性结婚后生活的那个空间,其实是陌生的、别人(丈夫)的家,她是一个无根的后来者。这种因结婚迁移而出现的空间断裂,使女性在本质上无"家"。对女人来说,只有丈夫的家,儿子的家,父亲的家,兄弟的家,从来没有"我"的家。这样,"妇女始终是离开了’自身’地点的地点,是一个被剥夺了自身地点的地点。"男人们感叹:"上帝,你赋予我们无数的森林,无边的大地和广阔的地平线。我们生活于其中,理应做强者、成巨人!"〖27〗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男人处处是家。相反,"从地球深处到辽阔的天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抢夺着女性的空间,作为交换,他为她买下一幢房子,把她关在里头,对她加上种种限制"〖28〗,造成了女人的处处无家(甚至连关她的"房子"也不属于她)。 人类学家罗萨尔多认为,在一切已知的社会中,全部存在着某种形式的"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区分,前者与女性连在一起,后者和男性相连。〖29〗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男性"公共领域"可以压制、涵盖或抹煞女性私人领域,就像萧军的"家"无法取代萧红自己的"家";但这至少可以说明,男人和女人有着迥异的空间形式和空间感觉,以至在萧军看来,萧红的空间意识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萧军记得有这样一件小事。有一次,他们终于又借到了一张床,可以不必挤在一起睡了;熄了灯,分别躺下后,萧军听到萧红在抽泣,一问,萧红说:"我睡不着!不习惯!电灯一闭,觉得我们离得太遥远了!"这种遥远、生疏、无从把握的空旷感,正是萧红深深恐惧和逃避的。她是那么迫切的渴望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爱她,关心她,支持她。为了躲避这种孤寂,在爱她的祖父死后,面对冰冷疏远的父亲和继母,她轻率的选择了与一个男人同居,"只要有人对她稍稍有爱的表现,她就会盲目的付出比对方多十倍的爱。"跟萧军在一起后,一旦白天萧军出去了,这个"家"立刻就变得可怕起来:"家,没有阳光,没有暖,没有声,没有色,寂寞的家,不生毛草荒凉的广场。"〖30〗等萧军回到家中,再清苦再贫寒,家也是萧红的"天堂"了。对此,萧军并不懂,他也承认,"所谓’同病相怜’,只有’同病’才能够做到真正的’相怜’",而自己顶多只能在"理性上"以至"礼貌上"关心萧红,而且"很快就会忘掉"〖31〗。这"理性",这"礼貌",就是萧红和萧军之间的距离,他们无法抹平的空间差异。 萧红最怕一个人面对无边的寂寞和冷落,而命运偏偏让她一再独自面对孤独无助。武汉沦陷前夕,萧红与冯乃超夫人一起坐船离开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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