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什么书算得上是好书,我的理解是指三种书:一种是必须精读、细读的经典原著,一种是后来有价值的著述,一种是有丰富内容的杂书。古人多从原著入手,现在离经典原著时代较远,理解诠释困难较大,所以可从有价值的专著起步,踩在前人肩膀上攀登。以文史为例,我以为最好从清人著述起步,清人张之洞在《(酉)轩语·语学》中有过一段很中窍要的话:
读书一事,古难今易,无论何门学问,国朝先正皆有极精之书。前人是者证明之,误者辨析之,难考者考出之(参校旁证),不可见之书采集之。一分真伪而古书去其半,一分瑕瑜而列朝书去其十之八九矣。且诸公最好著为后人省精力之书:一搜补(或从群书中搜出,或补完,或缀缉);一校订(讹脱同异);一考证(据本书据注据他书);一谱录(提要及纪元地理各种表谱)。此皆积毕生之精力,踵曩代之成书而后成者。故同此一书,古人十年方通者,今人三年可矣!
张之洞这段话确是经验之谈,我曾依此而行,确有事半功倍之效。如先读《廿二史考异》、《廿二史札记》和《十七史商榷》三书,再去读正史各书,确实可得津梁之助。
从有价值著述入手是可以的,但要深入到一个专业领域,还需要回归经典原著。古人从经典原著出发,从小读四书五经,读前四史和《资治通鉴》,可从经典原著中发现问题,提出自己的阐述诠释。今人不具备这些条件,但当深入研究时,必须回归经典原著,如专攻文学,除读后人的研究成果外,要读《诗经》、《楚辞》、唐诗、宋词;如攻史学,除读名家著述外,必须读前四史和《资治通鉴》等经典原著。这些是母乳,要健康成长,应该吃母乳。他人的心得体会是他人的心得体会,那是奶妈的乳汁,终差一层血脉关系。至于一些杂书,其中有许多具体细节可启发思路,提供例证,也有一些有趣味的掌故琐闻,能愉悦身心,调节读书节奏。
如何进入专业领域?
我想讲一个切身体验的例子。我在大学读历史专业时,重点放在汉、唐这一段,读过《史记》、两《汉书》和两《唐书》,后来师从范文澜老师读研究生,他让我转攻中国近代史。我在大学没有系统读过几本中国近代史的书,也没有听过有关中国近代史的课程(旧大学的通史和断代史课程多断至清初),对近代史可谓知之甚少,范老分配我转攻中国近代史,真不知从何入手。看了一些旧的近代史著作,仍然找不到门径。在一次给范老送资料的机会,我贸然地向范老请教入门途径的问题,范老很温和地让我坐到对面说:"你是援庵先生的学生,应该懂得'专攻一经'的道理。"我惭愧地回答:"我的近代史知识很浅薄,不知选哪部书去读。"范老想一想对我说:"你就从读三朝《筹办夷务始末》入手,要随读随写笔记,以便日后使用时翻检,笔记可以不太追求文字的严整。"当时我根本不知三朝《筹办夷务始末》是何书,但又惶恐得不敢再问,唯唯而退。于是我向指导我学习的荣孟源先生请教,才从资料室借到此书。我特地买了较正规的笔记本来写读书笔记。三朝《筹办夷务始末》我连续读了一年半,写了三大本读书笔记,每朝一册,可惜在"文革"时,被愚昧的"勇士"们扔进火堆里烧掉,只剩下道光朝那一本,因被压在乱书堆下而幸存下来。至今有时抚读,犹感黯然,一面怀念师恩,一面惋惜我当年的辛勤,未能保留全璧。但从残留的这一册笔记中,还可以想见当年的读书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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