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生理上的近亲繁殖,国人已知其害;政治上的近亲繁殖,行者不觉其非,此为民主观念比科学知识在中国普及更难之一证”。行者并非不觉其非,不过是利益所趋罢了,为了煮熟自己的鸡蛋,不惜烧毁他人的房子,害的是民族前途,利的是个人身家。无论是在学界还是政界,近亲繁殖只会结出面目可憎的怪胎,所以“最忠实的家臣可能是最不忠实的公仆。中国有家臣的传统而没有公仆的传统”。可谓一言点中命穴。朝廷需大臣,皇上有宠幸,无数个小朝廷小皇帝当然也得配备自家的鹰犬,何况家臣这种货色向来是供大于求的。传统的阴魂驱而不散,有家臣横行的舞台就不会有公仆生存的空间,在家臣竞相效忠的国度,忠实的公仆只能是草民的奢望。一部廿四史不就是一部封建家臣的折腾史吗?
当然,再忠实的家臣,在主子眼里无非是走狗一条,随时可以弃之门外,依附的悲剧史不绝书。因为“虚伪换来的只能是虚伪,如果虚伪获致了忠诚,那是忠诚的眼泪”。所以最忠实的家臣往往也是最不忠实的猢狲,一朝大树倾倒,逃得最快,反噬最凶就是那只当年最“忠实”最得宠的猢狲,反戈一击的闹剧在“文革”中见得还少吗?西哲有言:“一个奴隶只有一个主人,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却有无数主子——所有可能改善其处境的人都是他的主子。”
二
对于传统,先生并不一概抹杀:“传统思想,在其开始大都是合理的,一旦成为传统,它的惰性就越来越多。革命与改革在于对惰性的鞭打,鞭打的过了头,抛弃了其中的合理内容,传统又会振振有词、理直气壮起来。”他指出:“在新旧文化的递嬗中,有些不该剥落的民族文化被剥落了。”同样,对新陈代谢也不应做机械的理解,“新陈代谢是事物发展的一个客观法则,拔苗助长的人为的新陈代谢却会给事物带来破坏”。“新陈代谢,并不是一下子全部更新,而是局部地更新,那些还有生命力的‘陈’仍然要发挥它的功能,再为下一步的新代替。”对于儒学,先生的评判也是一分为二的:“儒学是抗拒腐败的,但儒学的官僚政治是不可抑制的腐化剂。”“自己做错了是自己这一代的事,却要推到老祖宗身上去,又找到两千几百年前创立儒家学说的孔子身上去,因为事隔百代,尚有他们的社会基因。”
至于那些以反孔或尊孔为进身之阶的文化骗子,先生就毫不客气了。新儒学的某些拥趸奉孔子如天神,将儒学奉为通行天下的万应灵药,对这等似新实旧的冒牌货,先生下笔如刀,褫其华衮,示人本相:“这两年又来了一股新儒学的思潮,其实儒学已经‘新’过了好多代,这只能说它自身附会时代之新,决不是引导和发展社会之新。”“新儒学是时代和社会新了它,不是它新了时代和社会。”痛快!确实,在一个假货泛滥的年代,文化也需要打假,对那些打着新招牌兜售旧货色的文化贩子,听其言,还得观其行,宗教的历史告诉我们,有信教的,也有吃教的,劝别人信,有时是为了自己吃得更好,而“最可怕的是旧的伦理道德转化为新的政治道德”。在先生的晚年,时代虽已步入思想解放的新时期,但“文革”的阴影仍让人心有余悸,“左”的羁绊使人们动笔撰文常有“下笔如有绳”的感喟,《浮想录》只是先生对自己思想的记录,并不准备立即发表,所以其中一些议论更为放言无忌。如:“政治需要智慧,但又喜欢愚昧。”“‘开民智’是医治愚昧,尚服从是提倡愚昧,以革命的名义宣扬愚昧主义则是民族的灾难。”对“文革”的反思也有其深刻之处:“伟人不相信神,但喜欢别人把自己说成神;人们并不喜欢特殊的人,但愿意接受神化了的人的统治。”“怪诞的‘文化大革命’有两个因素,一是封建遗毒的再现,一是无产阶级专政形成的独裁制的膨胀。前者是内在的,后者是外来的,所以‘文革’是中外也是古今的恶性结合。”“政治家着眼于今天,哲学家看到的还有明天。毛主席是个伟大政治家,也是哲学家,在他的晚年把哲学的明天搬到了政治家的今天,所以我们又要退回来。”讲真话固然要有勇气,但更要有水准,淡而无味的真话是浪费唾沫。反思,反反思,《浮想录》以其发人深省的真话展示了一个思想者的胆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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