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上的证据颇为耐人寻味,如孟加拉古称GauDa,而派生出该字的guDa意义为“糖”;印度远古有甘蔗族,其名IkSvAku源自ikSu(甘蔗)。此外,印度种植甘蔗的历史很长,其孟加拉地区也有着适合各种植物生长的地理条件。凡此种种,都使“印度为甘蔗故乡”的观点获得了较多应合。国内学者也有主张中国为原产地的,虽引经据典,多方譬解,以图证明,季先生始终没有认同。他坚持“甘蔗”一词为外来语的音译,并认为唐慧琳《一切经音义》以“此既西国语,随作无定体也”一语解释甘蔗为何多有异称,非常值得注意。总之,季先生坚信甘蔗的原生地不会是多元的;原生地只有一个。只不过目前距它究系何地这一问题的最终解决,还很遥远。
两篇独立的论文
作为杰出的语言学家,季先生的贡献至少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语言学本身的研究,二是利用丰富的语言知识解决其他学术问题。关于前者,季先生曾有多篇国际水准的论著问世,兹不具述。至于后者,除多篇具有根本价值的重要论文以外,零星的实例亦常见于各种论著之中。《蔗糖史》即不乏其例。下面两篇独立的论文正可作为钥匙,帮助我们对季先生的学识一窥堂庑。
《蔗糖史·国际编》所附《新疆的甘蔗种植和沙糖应用》,是对于新疆出土三部写本残卷的研究。它们都是医籍方书,分别用于阗文、梵文和吐火罗文写成,由于涉及糖的药用,故为季先生所注意。他将残卷中所有用糖的药方一一列出,发现,在于阗文药书里,90个方剂中有23个用糖,其比例可谓够大。其他两部梵文和吐火罗文药书的情况大同小异。这样的统计结果表明,糖的应用在这些方书中甚为普遍,间接反映出印度、波斯和阿拉伯医学的用药风格。这种风格与《蔗糖史》正文中有关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研究结果,十分一致。这些残卷对于若干植物所具药性的理解和在具体方剂中的选择使用,与中国传统医学颇多相似之处,胡椒、蒜、莲、藕等都是这样的例子。季先生认为,所有这些,以及多元配伍的用药方式等,都是东方医学的共同特点。
《蔗糖史》附录收了三篇论文,其中第一篇《一张有关印度制糖法传入中国的敦煌残卷》是对该张残卷的释读,也是季先生最重要,最精彩的论文之一。释读内容充分显示了季先生对于中、印蔗糖,制糖方法及其技术传播的广泛了解。这篇文章的主要论点是:甘蔗一词,写法很多,其为外来语的音译,当无庸置疑。无论在印度还是在中国,甘蔗都有多种,然而粗分起来,不过仅供生食和足资造糖两类。至于成糖,则依品色高下而有多层区分,只是这种区分中国比印度简单得多,仅有砂糖、石蜜而已。石蜜当来自梵文SarkarA,残卷中的“煞割令”即其音译,为最值得注意的高质糖品之一。不过,汉译佛典也曾不止一次将梵文phANita译作石蜜,何以如此,却迄无的解。至于制造“煞割令”的具体方法,原件在“小(少)许”一语前有所脱漏。季先生据印、中古代文献内多处对于造糖所需填料的具体描述,补以“灰”字,遂使原文语义贯通,意旨明了。文末的“后记”和更后的“补充”虽然在形式上游离于论文主体,但在内容上却仍可视为其有机部分。“后记”300字,解决了一个“挍”字的合理解释问题。“补充”纠正了前者的一句误判,而就自己对于“挍”字的解释,则又提出了大量例证以为拥护,卒使论文更加完善。论文所研究的残卷是20世纪初伯希和从敦煌带走的,数十年辗转于众多中外学者之手,却始终可观而不可玩。难以排除的主要障碍在于不知“煞割令”是何所指。季先生经过苦思后揭破了它的意义。症结由此化除,残卷的全部内容亦随之通解无碍。
季羡林先生以他博洽精深的学识和超过常人的毅力,为我们写出了糖的历史。他的研究成果,尽管他仅引一句“虽不中,不远矣”抵作评价,在我看来,却是充满了不争之理。《蔗糖史》规模宏大,视野宽阔,引据繁博,申论沉稳,烛幽发覆,见解独到,以我的浅陋,实不足以对它做出充分的介绍和允当的评论。我仅有的希望,是没有在“原始森林”中乱施斧斤,最后传达了歪曲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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