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年我又得到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当时父亲已被书局清退回家,不过风暴还没直接触及到他,他身体状况很好,仍沉浸在古典文学的世界里,每天只睡很少时间,不停地写东西。我劝他不要太辛苦了,这类著述不可能再发表。他回答说只要活一天就要写下去,不管出版不出版,将来总会有用。有时还能看到他如痴似醉地吟诗唱词。后来见到姑姑的回忆文章,祖父也有这样的行为,真是一脉相传。父亲常自比为宋朝人,宋人词有“爱它风雪忍它寒”,而古典文学为他营造了抵御外界“寒流”的净土。据他档案,这一年所写的交代材料,完成的学术著作已有近百万字。只是他这两三年间与学术界已经基本隔绝,所作的工作进展到何种程度,鲜为人知。我对国家和个人的前途较悲观,认为国家前路茫茫,再无平反出头之日。父亲劝我要用历史观点来看问题,努力掌握专业知识,将来国家形势好转,总会有施展的机会的。
不料第二年他无端卷入了“朱学范[注: 朱学范(1905—1996),曾用名朱屏安,民革主要创始人之一,历任民革第一、三届中央常委,第四、五、六届中央副主席,第七届中央主席,第八届名誉主席。]、谷春帆特务集团”案。朱、谷为父亲旧日同事,时任邮政部正副部长。专案组说他们是国民党有计划潜伏下来混入政府内部的特务集团,株连了不少人。父亲家中有一个五灯的电子管收音机,其中有一个电子管在收发报机上也可以兼用,属于被管制的无线电器材,于是认定我家为秘密电台,父亲是收发报员。专案组对他进行了持续的隔离审讯,又组织居民不分昼夜开斗争会。父亲不堪凌辱,终于置瘫卧的母亲于不顾,撒手人寰。此前,他曾去过颐和园鱼藻轩祖父当年投湖自沉的地方徘徊,只因游人如织,只好放弃“效止水之节”。当时家里只剩下一间房,为避免对母亲的直接刺激,他喝了大量敌敌畏,死在院内的公共厕所内,随即被定为畏罪自杀,家中两千多册线装书由北京文物保管所取走,其余藏书和历年文章底稿、资料、集邮册都散佚焚弃了。母亲病情加重,几个月后也在海宁乡间去世。哥哥姐姐商议不告诉我父亲的死讯,连续两封家信退回后,我警觉起来,写信责问,才得知实情,此时已是1970 年年底了。他的冤死,是被险恶政潮裹挟,与笃爱文史并无必然联系。如果他在人生的最后二十年里不亲笔砚,不思著述,只求苟延性命,那样的人生,难道不会留下更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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