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的是,胡适从疑古到信古变化的时限是1928年:南京政府已经成立,捣乱会当转为承担,反题会当转为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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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介绍顾先生和谭慕愚女士之间缠绵了五十多年的爱情故事”是序文的重点。引言先有说明:“现代传记未有不重视传主的情感生活者”,所以“这不是发人阴私”。所说“现代”其实是“西方”。按照本国“氏族”古制与“时中”古礼,确实不会平均赋予每个个体以同样绝对值的地位,但却会将每个个体包括女人涵盖在整体价值之中。
“才情”二义在本国传统中也有定解。“才”与“学”、“识”相对,“情”本义为飘忽不定,随感而生,与“理性”相对。而“爱”本义为私惠、偏心。
1937年抗战爆发,西南联大统一南迁,顾颉刚先期一人匆匆去往西北,途中作诗道:“到处有山便有花,蓝红黄紫遍天涯。东方故旧如相问,马上行人不忆家。”一年余,其父病逝,其妻代理丧事奔波致病,数年亦逝。丧妻后16日,向谭慕愚写信求婚。失望后,“从幻梦中醒来,再过三天他便接受朋友的介绍,开始和张静秋女士交游”。
余序最后举《红楼梦》“堪叹古今情不尽”一联,以扣紧顾颉刚“才情”之题,实则二者并无相似。曹雪芹在作品中铺叙主人公之情,由此以见自家之才,以显“我才必有用”之志,是以“情”为过程、“才”为目的,承接的乃是《诗》《骚》的“比兴寄托”传统,而顾颉刚则是亲临其境,直沉情网,说到底只是个人之私欲。
与疑古思潮相伴随的新文化运动推出了两个附属概念:青年和爱情。五四以后,学者追随青年,青年追随爱情,举国处于激情状态。迄今青年我能、我想、我愿意的“自由恋爱”,说到底是以文艺为装潢,以生物本能为动力,除去外表仅是一情欲层面,恰是宋儒所儆诫的“人欲横流”。而本国传统所重乃是后天教化,本质上是学习的文化、自我改造的文化,故本国文化体现为“文化的积累”(傅斯年语),或曰“文化必具绵历性”(钱穆语)。
抗战中钱穆已注意及此,撰文说道:“今之青年好言恋爱,好言浪漫”出于“欧西文化”传统,“乃羔羊之迷途者也”;号召青年“沐浴熏陶于孔子孝弟之教”,指出:“孔子,青年之模楷。《论语》,青年之宝典也。此吾先民精血之所贯注,吾国家民族文化之所托命”。《顾颉刚日记》对此恰有评论,认为“内容经不起分析”。一星期后《日记》便有“予凡见健常,必致失眠,渠何以使我精神兴奋如此,岂非前生冤孽”的记载。
稍晚至50年代,陈寅恪先生倾力研究“钱柳姻缘”,目的则是“盖藉此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素存焉,绝非清闲风流之行事”。钱、陈二人态度绝与顾氏不同。
况且,顾颉刚何以与谭慕愚姻缘不成,可能亦别有缘故。笔者草写此文时,和余先生一样对谭慕愚所知不多。但经余序三次强调她被打成“右派”时仍然“强硬不服罪”提醒,推测谭慕愚似不应当被看作是“打成”了所谓的“右派”、尔后又予平反且倍增其荣誉。1957年6月她以民革北京市委常委兼组织处处长和国务院参事的身份,在民革中央举行的帮助中共整风座谈会上发言,讨论“党领导国家的方式”、“党遵守宪法和国家制度”问题,可知谭慕愚应当是真右派,她是国家主义者,是为国家利益而敢于与执政党真抗争的人。
由此可以推想,1949年顾颉刚“古为今用”,自信是反封建有功之人,自信其历史观念必有一用,他是带着对疑古说的自信进入新中国的。而谭慕愚则以民盟中央代秘书长、政法学家的资格,为了国家利益而参与政治协商,抱此目的而接受统战宣传留在中国大陆。故二人的道路颇不相同。
谭慕愚拒绝顾颉刚的单相思,决意分手,事情发生在抗战间。推想谭慕愚对顾氏的治学方向、疑古主张,不见得认同。而1949年以后,虽然同住北京,谭慕愚却不甚与顾氏联络。1993年5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召开顾颉刚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会,谭慕愚作为旧日学生到会发言,仅仅讲述了“顾先生的惊人记忆力”,推想谭慕愚并不与顾氏为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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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4月《顾颉刚读书笔记》有篇题记说道:“检1931年12月27日日记,是时日本军国主义者攫去我东北三省,全国人心愤慨,学校纷纷停课,组织救国团体,从事抗日宣传,而予所编《古史辨》第三册适于是时出版,人疑其不合时宜。予与健常书中解之曰:‘以今日之时势中出《古史辨》,势必为人所笑。但我以为如不能改变旧思想,即不能改变旧生活,亦即无以建设新国家。我编此书之宗旨,欲使古书仅为古书而不为现代知识,欲使古史仅为古史而不为现代政治与伦理,欲使古人仅为古人而不为现代思想的权威者。’此一主题当时似未被人们认识。直至四十年后,毛泽东发动批林批孔运动,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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