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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道之际的文学精神与创作主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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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9-8-8 16:41:48 来源: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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履薄冰、如临深渊、避害畏祸的惴惴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慷慨陈词,以不可一世的气魄评论国事,张扬灵知。文学像一只被政治参与热情与人生自信同时鼓荡起的方舟,责无旁贷地负载起嘉道士人救世与自救的双重期待。 动荡的时代和士风的高涨,使嘉道之际知识群体在构筑人生理想和思考自我存在价值过程中,存在着某种心理倾斜,他们并不安分于在纵恣诗酒、白头苦吟中打发一生。这个时期的诗文作品十分推重两个历史人物,一是汉代盛世而出危言的贾谊,一是南宋衰世而倡王霸的陈亮。他们议论风生,言关天下社稷,为帝王之师的潇洒风采,令人神往,而无形中被奉为追寻效仿的楷模。在嘉道士人对传统的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说的认同中,其对立功的渴望,远远超出立言、立德。他们以“国士”而不以“诗人”自期,以为“儒者当建功立德,而文士卑不足为”。①在这种文化氛围与士人心态中陶铸与造就的嘉道文学精神,在总体上表现为社会参与意识的强化和自作主宰意识的扩张。 龚自珍早年所写的《京师乐籍说》,是一篇耐人寻味的文字。文章通过对京师及通都大邑必有乐籍这一社会现象的分析,揭露了霸天下者控驭士人的心机。文章以为,霸天下者,不能无私,故而有种种愚民之举。“士人者,又四民之聪明喜议论者也。身心闲暇,饱暖无为则留心古今而好议论。留心古今而好议论,则于祖宗之立法,人主之举动措置,一代之所以为号令者,俱大不便。”因而霸天下者于士,便有种种钳制之术。乐籍制度的设立,便是钳塞天下游士心志的手段之一: 乐籍既棋布于京师,其中必有资质端丽、桀黠辨慧者出焉。目挑心招,捭阖以为术焉,则可以钳塞天下之游士。乌在其可以钳塞也?曰:使之耗其资财,则谋一身且不暇,无谋人国之心矣;使之耗其日力,则无暇日以谈二帝三王之书,又不读史,而不知古今矣。使之缠绵歌泣于床□之间,耗其壮年之雄才大略,则思乱之志息,而议论图度、上指天下画地之态益息矣。使之春晨秋夜为奁体词赋、游戏不急之言,以耗其才华,则议论军国、臧否政事之文章可以毋作矣。②乐籍制度,于清朝中叶即已废除。龚自珍在此文中大力挞伐之,实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举。乐籍如此,学术研究中或专注于训诂校勘、辑佚辨伪,或空谈义理、高蹈世外,文学创作中寄情于山水,玩味于声韵,同样是士人以琐耗奇、消磨心志的方式。士人不通古今,思乱志偃,议论图度、指天画地之态益息,议论军国、臧否政事之文不作,这是霸天下者之幸,却是天下士人的悲哀。此文的言中之意、弦中之音,即在于呼唤豪杰之士奋发崛起,识破人主类似乐籍的种种钳塞之术,冲破拘囿思想的牢笼,恢复“留心古今而好议论”的元气,振刷议论图度、指天画地的精神,摒弃奁体词赋、一切游戏不急之言,奋力而为议论军国、臧否政治之雄文。因而《京师乐籍说》所体现的内在意义,并不仅仅是对霸天下者心术的揭露,它还包蕴着对学风、士风转换的渴望及对新的文学风气、文学精神的追寻,这便是留心古今,参与国事,议论军国,臧否政治。 社会参与激情与言关天下社稷的精神,合成了嘉道之际一代士人的文学期待视野。这一点仅从他们对诗文表现题材的分类与价值评判中即可窥知。管同将古文辞分为文士之文与圣贤之文,“穷而后工”,“得乎山川之助者”为文士之交,“穷则见诸文,达则见诸政”③为圣贤之文,主张以全力为圣贤之文,而以余力为文士之文。梅曾亮以为:文有世禄之文与豪杰之文。“模山范水,叙述情事,言应尔雅”者为世禄之文,“开张王霸,指陈要最”④者为豪杰之文,而推豪杰之文为尊,世禄之文为卑。张际亮把汉以下诗分为志士之诗、学人之诗、才人之诗,力倡“思乾坤之变”,知古今之宜“其幽忧隐忍,慷慨俯仰,发为咏歌”⑤的志士之诗。对隐含着注目人间、拯时救世价值取向的圣贤之文、豪杰之文、志士之诗的推重,反映出嘉道士人文学宗尚与审美情趣向社会功利方向的归依。经术、治术文章合一,立言而为帝王百姓之师,这种人生目标,对大多数文人墨客来讲,比吟咏性情,描摹风月更具有令人神往的魔力。嘉道士人把诗文创作视为畅抒理想、昌言建策、慷慨论天下事的利器和排遣社会参与冲动的重要方式。他们在不能出将入相,亲挽狂澜的情况下,企求在议论时政,抒写感慨,作人间清议,写书生忧患中,获取自我价值实现的满足。龚自珍“安得上言依汉制,诗成侍史估评论”①,“我论文章恕中晚,略工感慨是名家”②,张际亮“著书恸哭敢忧时”③,汤鹏“非争墨客词流技”,“微词褒贬挟风雷”④的诗句,都不啻为一种自励,一种号召,它包蕴着旺健的入世精神。 在推尚志士之诗、圣贤豪杰之文的同时,嘉道士人还有意提倡与培植一种自作主宰的创造意识。如果说,参与现实、参与政治的文学价值取向,是嘉道文学精神的直观显现,那么,自作主宰的创造意识,则是嘉道文学精神的内在蕴藉。两者共同显示出士风振刷的实绩。 自作主宰的创造意识,首先表现为作家对于自身在文学创造过程中独立地位的确认。文学活动,是一种独立的创造性的精神活动,它凝聚着作家自身对外部世界的感受、理解、判断,龚自珍称之为“心力”。“心无力者,谓之庸人”⑤。心无力者,不足以立世,不足以言创造。而不才者治世,则以摧残士人心力为要领,“戮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有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⑥,致使天下才衰。欲起衰救敝,治世者当改弦更张,而被戮者,当振奋“心力”,以充满自信的姿态,担当起社会、历史及文学创造的责任。龚自珍在用于自励的《文体箴》中写道:“虽天地之久定位,亦心审而后许其然。苟心察而弗许,我安能颔彼久定之云?”尊尚“心审”、“心察”,鄙夷人云亦云,是进行思想与文学创造的重要前提。 文学创造的主要任务,是展示人们的情感世界。如何看待与表现作者的自在情感,是与崇尚心力紧密关联的问题。与其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之气概相一致,嘉道士人主张诗文写作应言必己出,直抒胸臆,袒露性情,表现真我。魏源在《诗古微序》中提出“循情反性”之说,梅曾亮在《黄香铁诗序》中以为:“物之可好于天下者,莫如真也。”姚莹认为清代诗坛,大都剪彩为花,范土为人,缺少天趣天籁。而龚自珍的“宥情”、“尊情”之说,更是神采飞扬,脍炙人口。龚自珍在《宥情》一文中,设甲、乙、丙、丁、戊数人就“情”这一问题互相辩难。对于纷纭众说,作者未明确置之可否,只是不厌其烦地描述自己萦怀于童心,留连于母爱,斩不断袭心之阴气,言不尽少年之哀乐的感觉。此种无可奈何,无力拔却的情根,“则不知此方圣人所诃欤?西方圣人所诃欤?”⑦距作《宥情》15年后,龚自珍作《长短言自序》,则一改《宥情》中的闪烁其辞,理直气壮地宣称“尊情”。“情之为物,亦尝有意锄之矣;锄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情孰为尊?无往为尊,无寄为尊,无境而有境为尊,无指而有指为尊,无哀乐而有哀乐为尊。”情之为尊,在于它以无住无寄、变幻莫测的形态参与着文学准备、文学创造和文学接受的全过程,它既是文学创造者的内在凭藉,又是文学接受者的感应媒介。当作者调动艺术表现手段,将蓄积已久、不吐不快的情感诉诸文字、发为声音时,作者郁积之情得以畅释、转移,而文学创造亦得以完成。当凝聚着作者情感的声音文字作品叩击着读者心灵时,遂使读者沉浸在妙不可言的艺术享受中。正因为“情”有如此重要的作用,故而宥之尊之。 尊情之外,真与伪,也是嘉道士人使用频率极高的批评词汇。真者,得天趣天籁,读其作,知其人、其世,知其心迹;伪者,揖首于古人与成法,饰其外,伤其内,害其神,蔽其真。真者,是心力强健、蕴藉深厚、充满自信的表现;而伪者,是泯灭本真、摧戮性灵,丧失自信心的结果。嘉道士人之崇真黜伪,意在恃崇真而一无遮拦地泄发幽苦怨愤、忠义慷慨之气,借黜伪而讨伐扫荡拟古复古之俗学浮声。崇真黜伪促使他们将目光超越纵横交错的流派门户间的庭阶畛域,而理直气壮地树立起“率性任情”的创作旗帜。姚莹自称:“生平不为无实之言,称心而出,义尽则止。何者周秦,何者建安,何者唐宋,放效俱黜。”①龚自珍为汤鹏诗集作序,以“诗与人为一”,“其面目也完”②为诗的最高境界,都表现出一种独立不倚、自作主宰的气度和风范,它传达出一代士人不甘与世浮沉的创造激情和创新渴望。 “留心古今而好议论”的社会参与意识与率性任情、自作主宰的创造激情,构成了嘉道之际的文学精神。嘉道文学精神以一代士人建功立业,创造由衰转盛奇迹的人生理想与睥睨四海、意气风发的宏大气象为依托,在盛衰交替的历史瞬间,闪耀着夺目的光彩,龚自珍在《送徐铁孙序》中以赞美诗般的语言,抒写了他对新的文学精神的憧憬与向往: 龚自珍曰:平原旷野,无诗也;沮洳,无诗也;硗确狭隘,无诗也;适市者,其志嚣;适鼠壤者,其声嘶;适女闾者,其声不诚。天下之山川,莫尊于辽东。辽俯平原,逶迤万余里,蛇行象奔,而稍稍泻之,乃卒恣意横溢,以达乎岭外。大海际南斗,竖亥不可复步,气脉所届,怒若未毕;要之山川首尾可言者则尽此矣。诗有肖是乎哉?诗人之所产,有禀是乎哉?自珍曰:有之。夫诗必有原。《易》、《书》、《诗》、《春秋》之萧若□若,周、秦间数子之缜若□若,而莽荡,而噌吰,若敛之惟恐其坻,揪之惟恐其隘,孕之惟恐其昌洋而敷腴,则夫辽之长白、兴安大岭也有然。审是,则诗人将毋拱手欲□,肃拜植立,挢乎其不敢议,愿乎其不敢大言乎哉!于是乃放之乎三千年青史氏之言,放之乎八儒、三墨、兵、刑、星气、五行,以及古人不欲明言,不忍卒言,而姑猖狂恢诡以言之之言,乃亦摭证之以并世见闻,当代故实,官牍地志,计簿客籍之言,合而以畅其诗,而诗之境乃极。则如岭之表,海之浒,磅礴浩汹,以受天下之瑰丽而泄天下之拗怒也亦自然。 不屑为孱弱纤细、平庸世俗之声,而欲肖巍峨山川蛇行象奔之逶迤,禀承其恣意横溢之气脉,取原于经史子集,证之以并世见闻,当代故实,磅礴浩汹,放言无忌,以受天下之瑰丽,而泄天下之拗怒,这不正是一代士人孜孜以求的文学精神的形象化写照吗?道济天下的志向,敞开通达的心灵,使嘉道之际士人充满着蓬勃朝气。他们奔走海内,联络声气,广结同志,或形交,或神契,不论师承、出身、地域,以砥砺志节相标榜,以道义文章相吸引。尽管其艺术造诣有别,审美情趣不同,而彼此间以诚相见,互相推重,互相勖勉,共同促进嘉道之际文学冲破封建专制的重重禁忌,终使嘉道士人从拟古复古的泥淖迷雾中走出,而直面社会现实与人生。 三、惊秋救敝与忧民自怜的文学主题 与清代清淳雅正的文学风貌相比,嘉道文学所显示的最鲜明、最基本的总体特征是议论军国、臧否政事、慷慨论天下事。这一总体特征在惊秋救敝、忧民自怜两大文学主题中得到展示。 当嘉道士人渐次恢复了“留心古今而好议论”的元气,将审视与批判的目光投向社会现实的各个层面时,清王朝经济、政治、军事、外交的现状,使他们痛心疾首,忧心忡忡。学风士风转换与文学精神确认所带来的激动与兴奋,在严峻的现实危机面前,顿时化作阵阵忧愤悲慨之雾,弥漫于纸上笔端。他们以惊心动魄、耸人听闻的盛世危言,穷形极象、痛快淋漓的衰世披露,为封建末世留下有形的存照,为天朝上国撞响夕阳西下的警钟。这类旨在撩开天朝盛世帷幕,以振聋发聩的社会批判,富有形象性与感情色彩的文字,向全社会预告危机并谋求解救方策的作品,其主题可称之为惊秋救敝。惊秋救敝主要表现了鸦片战争前夕一代士人的敏感心灵与思想锋芒。它的存在,使嘉道之际文学具有自身的不可复写性。 清王朝曾有过国力强盛的历史。19世纪初,这一雄踞东方的天朝帝国,开始走向江河日下的颓败之境。危机如同凛然秋气,逼近社会的各个角落。当统治者尚沉醉于文治武功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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