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敬”所造成的偏见,持续召唤更为纯粹与强烈的情绪:包括牺牲的骄傲、被护佑的喜悦与消灭敌对的热情,以及更为僵硬固着的理解与排斥。在台湾进行着如此白热化、鲜明、僵硬的感觉分配,和共同体的斗争剧码,幸而,或许因为仍然立基于更根深蒂固地、对平静社会生活的惯性,或是碍于法治规范的规训,当下的台湾社会,尚未,仅仅是尚未,发生过于血腥暴力的惨烈牺牲。但是,小至对劣质选举活动、具相同激情认同的团体暴力、不当教育体制、经济不景气、 新闻报导论述的自以为正义、热血的习以为常,或是习惯性采取特定的情绪模式,在正常社会生活中,暗自遵循不与不同政营的邻人讨论政治话题的社交合谐法则,或是,莫名地厌恶某个毫不熟悉的公众人物、对非己者的问题漠不关心…,大到对那些自圆其说的所谓正义、伦理与民主激情的认同、叫骂或漠然。在这些形式与情绪的仪式场景中,是否有什么被牺牲了?以致每个生活在台湾的人都感到怅然若失、无法忍受?
既然情绪表现为感觉经验的说明,通常便具有一种形式化的规范性(regularity), 此规范性立足于一共同体的普遍性上,响应各种外部形式刺激以合宜的行动。 也就是说,除了透过言说、身体行动、展演、艺术创作、书写工作等等,人的情绪表达,甚至属于更初步的感觉分配过程,受到美学体制的管理(police)。这个过程就是一种美学政治的实践过程,许多时候,这些情绪与形式内容,已远远超越戏剧里洒狗血的幻想剧码所欲达成的激情效果,完全消灭了仿真(mimesis)的阻隔,成为难以面对的现实。于是乎,像所有古早的文明传统那样,我们确实地以盛大的戏剧表演仪式,膜拜共同我们的神。
三、奢侈的仪式与不敬者?
(一)政治性谈话节目与全民大闷锅
社会形式与文化形式,以及那些具有可见性的可感形式,都是作为共同体的呈现,也是共同体内分享者的生产。共同体的个人将对沟通和共有的情感,投注到形式的外在化实现中;这些形式,便是媒介。媒介既是Nancy说法中构筑在共同体与个人之间的媒介、社会形式,也是Ranciere的皱折、纠结(knot)或悬置,是不平坦连续的表面也是他者的空间所在。媒介既是做为社会文化,或共同体的形式,便具备制造对共同体进行想象与感觉的能力。
在现代台湾社会,电视媒体仍然是最普遍重要的一种媒介,她具备了包含多种艺术形式再做转达的能力。台湾的电视媒体发展在解严,媒体开放与有线电视普及历程中,明显的,逐渐吸纳了传统意义上最有力的剧场形式的政治空间;八十年代社会运动中惯用的戏剧动员手法,如今也已和电视媒体动员相融合, 形成一种有力的动员形式,因而,其传播能力的效应反而成为许多问题的所在。在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一书中,他讨论近代社会对共同体的想象建构时,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便是当时报章媒体在共同时空感建立上的影响。而当下台湾媒体的影响,则是共同体建构在台湾的重要因素。我试图从一组对照式的电视谈话节目,来比较与展开做为媒介的形式,在共同体的情感分配与激情中,如何引发与影响我们的感觉经验。
(二)政论性谈话节目
若从共同体的过程,感觉形式的实践,与共同体自身的流变挣扎的角度,来看 台湾种种政治操作的感觉分配方式,最为明显可见的,就是在公共媒体上,政论性谈话节目形式展演,所进行的共同体之间的斗争 (,暂且不论在台湾,这种共同体的范畴,是否等同于单一国家认同),与巩固自身的动作。政论性谈话节目,看似为一种严肃的政治场合,参与来宾多数为相关政治运作领域的专家学者,以及政治名人。节目中所进行的议题讨论,绝大部分是围绕在最新的新闻报导焦点,以及情绪煽动性最强的公共议题或是政治议题上。所有的讨论 由主持人调配在一定的问题范畴中。讨论模式通常是在一个大议题下,进行多方展开的问题讨论;主持者主导所有的提问,由不同领域与不同政治立场的来宾响应问题,或是提出事先已经准备的议题相关资料文件,左证说明响应,并且开放观众电话call-in的机会,让一般观众也能公开地提出个人的政治看法与意见。在理想的状态下,这种政论节目的确可能提供收视观众,针对于一个社会政治议题,多方专门的政治性观点,以帮助与打开、扰动可能固着的个人政治偏见,而不是仅仅提供一个既定答案或是总结。同时,开放给观众或是参与者一个公开发声的政治空间,增加一般民众实质的公共政治参与机会,以及鞭?时事,以进行政治性的辩证工作。但是事实上,目前台湾的政论节目,并不是如此,甚至绝大多数时候是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式进行。这些政论节目主要的特色在于:1.欲型塑整体同一偏执的认同态度与立场,2.特定固着,可以预期的言说模式与逻辑,以及3.吊诡的娱乐性或是政治性。
通常操控节目流程的,是主持者主导的问题,但如同当下台湾媒体记者的问题那样,绝大多数是偏颇、预设立场与不是提问的问题。因为所有可被言说与接受的响应,都已在那些提问中被解答了,或被预期的。这种几乎是自我肯定的问题,绝对不是任何真正的提问,它只是一种感知认同的再肯定、再确认,并且是以问号的收尾来建立问题的身份。几乎所有台湾政论节目都是为特定认同群体而开设的,它的诉求对象常限定于特定认同群体;但这件事实本身并非问题所在。通常,政论节目的主持人与来宾,看似客观多元,事实上却有同一的政治认同,或是态度认同。多数响应的言论,主要是基于情感与认同激情的响应,或是基于专业的公众媒体礼仪的形式响应。即使是最激烈的口水激战,背后仍然是相似手足之情的大力相挺。突然现身的异己call-in观众,总是徒然,总被节目中所有人当作不曾出现。节目中发言者的激动言论,则无非是在积极召唤收视者对同一认同的情绪响应,试图在声音与影像无形的传播中,为共同体大合唱。甚至,当下的台湾政论节目已经演化为政治动员的序曲,配合着新闻报导,激化普遍民众的情绪;无论是认同或是愤怒,引发群众为共同体现身、发声于镜头前、舞台之上、于公开可见的媒体之内,似乎已是这类节目的职责所在。无论是利用公民理性或是传统伦理道德,或是更甚者,某些政论节目召唤“个体本身”成为共同体的实践形式。透过媒体的再现,我们见到的那些在街头上的激动身影,通常也不会再是平常在路上会遇到的,过着平凡生活的老先生,或是帮佣,而总是做为共同体表征的醒目尸体。
政论节目的所谓政治辩论,与其可预期的言说论述模式,无非旨在制造一种“感觉上”的判断程序,引发极简单的是非题式的判断情境,旨在提供一种经历理性的判断过程的幻觉。节目中那些奇怪的问句,难道不是在可见形式最表层的表层,最靠近的邻近,向不可能抵达的远方致意的一个微弱、亲昵、自以为了然的手势吗?而一个真正的提问却将会带来尖锐的危险,是容不下任何无力的手势的。节目的共同参与者(具同一认同的观众与节目来宾)必然的、一致同意的响应,愉悦、满足了所谓的判断者,对于自身仍然保有理性能力的妄想,并且替代不可见的共同体神只,给予她的每一份子庄严的肯定。(看,这是多么亵渎的一种僭越!) 或许,这些所谓判断者早已被剥除进行判断的权能了,因为,在共同体之内并没有所谓超然的判断,所有的沟通早已是分享的激情,并仅仅是激情,这沟通终于空无,因为缺乏任何异质与不一致者的现身,其分享几乎仅是分配后再重复自我吸收的过程。
或许极端地说,并没有纯粹的知识、历史事实、宪政法律或是逻辑理性,可以在共同体内部做出公正的判断;或者说,在这种仅有内部同质的状态下,以上那些也难以被感觉的分配、认同与接受为判断的依据。在我的感知中,也许,绝对的判断都只能发生在共同体的边缘或外部。在共同体内部并不存在任何真正的判断,或是仅有难以判断,更遑论所谓正义在此的意义!尼采说的更为直接讽刺:正义仅仅是一个感觉5。此正义只属于共同体自身的决定,因为在同一之内不会有冲突,那些冲突都早在可感知之前被加以抹除,仅剩下必须自圆其说的形式(,像对不识相的call-in观众那样)。若面对的是来自另一个共同体的判断冲突,也就是当我们突然隐约地感觉到相异的认知时,在此,正义的判断则表现为:对共同体内部不安情感的安慰与消除,将思考与沟通外界未知的大门暴力地甩上,甩在所有试图透过收视政论节目,试图将孤单的自己连结出去的,每一个作为共同体一份子的人们的脸上。在感觉与形式如此僵化、暴力独断的中介上,每个人事实上都不再能够与他人有所联系,只能转以言说相同语言、急迫于一起行动、与众人一起前进以求慰藉,至于这些言说的指涉与行动的方向,是不被注意的。
同时,也再没有比政论节目中的主持人与来宾更为称职的演员、甚至是双簧演员了!所有的发言与提问、证明,仅仅是试图制造一个开放与提供判断意见的公共场域的假象,一出真实戏剧。它不仅是假象与虚构,还是呈现给一个高于政党认同群体的共同体,及其内部的每一份子的娱乐剧码,而非仅仅限于是政党认同间的斗争把戏。它总是试图收拢,愉悦观众的情绪,因为收看、参与其中的观众,并非皆具有政党的认同,或是可以单纯地以族群身分来做区分。尤其是对缺乏过去共同历史政治的深刻经验的年轻一代而言。事实上,喜爱收看政论节目的观众群,常常要在特意安排在同一时段播出的各台政论节目之间选择收视,因为它要进行忠诚认同的确认与划分。但事实上,有一些观众是跳跃式的收看。无论如何,政论节目整体呈现的特色,总是指向一个共同的僵固形式,但为何必须如此?倘若做为媒体中介的政论节目达成了任何的沟通,在这类僵硬的表述里达成的,也仅仅是孤单的一般民众,(特别是社交娱乐方式贫乏,社会能见度低的中老年男性),面对着电视机进行政治激情的释放。我们没忘记,或是要需要再次提醒所谓政治死忠的虔诚者,政论节目不过是一个节目,一场秀,而非政治。
对共同的激情,呈现在政论节目的形式中,为我们演出激情横流的戏码。而其中共享的人们,都必须顺从那带来无与伦比合谐与快乐的游戏规则,一起跳着手拉着手的圆圈舞蹈,感染与包覆在崇高的愉悦当中,最终升天。如同米兰.昆德拉在<笑忘书>里说的那样,与大家一起跳着手拉着手的圆圈舞蹈;但是,
欢乐在不断地被重复之后,时间的存在与时间的无穷性也因而遗失了,最终将如同在“时间的荒漠”之中那般,令人窒息。然而,一旦被圆圈所拋出,便只能不断地坠落,再也回不去那个令人永远怀念的,圆圈的喜悦。
有些时候,对于某些人而言,政论节目甚至仅会起着最低限度的作用,带出某种阴惨的、出气式的、自我安慰式的痛苦与自怜的愉悦,这类感觉相似于米兰昆德拉所说的LITOST:是在爱的认同之中,一个人突然洞悉了可怜的自我而产生的痛苦,然后是一种想要报复的欲望。
假设,试想一个赫然发现了政论节目或是其它固定单一的政治表现形式,并不代表任何属于“台湾”认同,却寻求共通的复杂个人,政论节目只会让他感觉到共有与爱的形式的共同体6的不断失落。这个个人有时便会走向这样的一种情感,litost,因为认为自己无法被爱、不值得被爱,或是无法信任共同体的爱。于是在不可避免的认同拉扯中,他或许会以可笑荒谬的方式报复共同体以及伤害自我,以试图测试这个认同的安全与爱,或是试图脱离、弃绝或被弃于共同体之外。我们是否可以想象这样的个人?一个矛盾地相信共同体与政治,而一直在试验彼与此的个人?这似乎是个可以再讨论的问题。
政论节目如此公开地给予的正面情绪肯定召唤、宣泄机会、对共同敌人的否定、扭曲与讽刺谩骂,所引发的肯定情绪,满足激情的响应,激励与取悦着同一共同群体中的每一份子。但是,为何它会形成某种社会作用呢?我们是面对何种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