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各有不同特点,持调和 论。
陈独秀--中西文化绝无相同之处,西学为"人类公有之文明"(一九一八年《随感录一》),反对调和 论。
胡适--不排拒传统,但以西学为主体,强调两种文化之共性,不主调和论(指思想实 质)。
吴宓--与胡适相反,以中学为主体,但亦强调两种文化之共性,亦不主调和论(指思想实 质)。
参加论战的其他诸家,不外可归于以上四类中之一种。梁漱溟即可归为杜亚泉那一类,他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说:"假使中国的东西仅只同西方化一样便算可贵,则仍不及人家,毫无可贵!中国文化如有可贵,必在其特别之点,必须有特别之点才能见长!"这是持调和论者揭示中西文化各有特点的明显表示。胡适在《读梁漱溟先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文中针锋相对地说:"文化是民族生活中的样法,而民族生活的样法是根本大同小异的。为什么呢?因为生活只是生物对环境的适应,而人类的生理构造根本上大致相同。故在大同小异的问题之下,解决的方式也不出那大同小异的几种。"(吴宓《论新文化运动》亦同,虽然他与胡适在新旧问题上持论相反,但在同异问题上则恰恰与胡暗合。他说新旧文化"其根本定律则固若一"。)胡适驳梁说率多浮浅,今天来看很难站得住。人类思维规律固然在根本上相同,但他所说的"样法",或更准确地说,思维方式、抒情方式、行为方式,在中西文化之间却有着明显的差异,这是文化史学论家已经证明了 的。
八
这场论战诸家特别把自己的注意集中在传统伦理观念的问题上。为此,陈独秀的质问专门引用了杜亚泉在《迷乱之现代人心》中的一段话:"吾人在西洋学说尚未输入之时,读圣贤书,审事物之理,出而论世,则君道若何,臣节若何,〔仁暴贤奸,了如指掌;退而修己,则所以处伦常者如何,所以励品学者如何,亦若有规矩之可循。虽论事者有经常权变之殊,讲学者有门户异同之辨,〕(括弧内质问引用时删去)而关于名教纲常诸大端,则吾人所以为是者,国人亦皆以为是,虽有智者不能以为非也,虽有强者不敢以为非也。"这段话特别引起陈独秀的反感,他在质问中提出义正词严的责难:"请问此种文明此种国基,倘忧其丧失忧其破产而力图保存之,则共和政体之下,所谓君道臣节名教纲常,当作何解?谓之迷乱,谓之谋叛共和民国,不亦宜乎?"末两句话十分严厉,已经从文化问题牵连到政治问题上去了。可是杜亚泉在回答质问时毫不示弱地坚持自己的见解:"至原文所谓'君道臣节及名教纲常诸大端',记者确认为我国固有文明之基础。"这并不是任性使气,而确是他对传统的基本观点。并且这也不是杜亚泉一个人的看法,大凡对儒家传统取同情态度的人都持相同的观点。在论战后期,梁漱溟和未参加论战的陈寅恪等,都对这一观点作了更充分的发挥。稍晚,一九二四年,柳诒徵撰《中国文化西被之商榷》,直截了当地指出:"西方立国在宗教,东方立国在人 伦。"
"五四"时期曾到中国来讲学的杜威、罗素,也都对中国传统伦理观念特别加以注意。梁漱溟曾记杜威于一九二〇年某晚在北京大学哲学研究会上讲话,内称:"西方哲学偏于自然的研究,东方哲学偏于人事的研究,希望二者调济和合。"最近海外学者也多把中国的"道德主体"、"和谐意识"与西方的"认知主体"、"政治主体"相区别。中国的传统文化自然不能用伦理道德来概括,但它渗透到传统的各个方面,影响之广,从民间文艺的忠孝节烈观念,直到穷乡僻壤的不识字妇女(笔者少时在乡间往往可以见到作为纲常名教象征的贞节牌坊),它成为传统中十分重要的主导力量,却是不容讳言的,这也是尊重传统的人重视伦理道德的原因。如果从中抽掉伦理道德,传统也就所剩不多 了。
但是,传统伦理道德观念又是和当时社会别尊卑明贵贱的等级制度紧密相连的。于是,引发了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杜亚泉、梁漱溟、陈寅恪等等还会对传统伦理道德采取维护态度?他们都不是顽固派,可以说都是主张革新的开明人物。杜亚泉作为一位自由主义思想家,带有浓厚的民主色彩。他虽然服膺理学,但决不墨守。一九一八年,他撰《劳动主义》,称许行之言深合孔子之旨,与子路迥别,是劳动主义者。孟子则是分业(分工)主义者。他批评孟子说的"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与"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以为"依此,则劳心者得食于人之特权",故称孟子的分业是"伪分业"。在这个问题上他所赞同的,不是孔孟,而是托尔斯泰在《我的忏悔》中所倡导的体脑结合"四分法"。这不是理学家所做得到的。梁漱溟的情况也一样。他自称对王学泰州学派最为服膺,认为"晚明心斋先生、东涯先生最合我意"。前人称泰州王氏父子传阳明之学,结果却造成王学的终结。这话是不错的。陆陇其曾指出泰州学派后期"荡佚礼法,蔑视伦常"。梁漱溟采用泰州学派术语,称孔子伦理观念为"絜矩之道",但又说:"古代礼法,呆板教条,以致偏欹一方,黑暗冤抑,苦痛不少。"陈寅恪也存在着同样看来类似的矛盾。他一面在《王观堂先生挽词》中感叹三纲六纪之沦丧,一面又赞赏被斥为"不安女子本分"的陈端生,说她"心目中于吾国当日奉为金科玉律之君父夫三纲,皆欲借此描写以摧破之也。端生此等自由即自尊即独立之思想,在当日及其后百余年间,俱足惊世骇俗,自为一般人所非议"。陈寅恪从写法俗滥、为人轻视的弹词小说《再生缘》中,发现了一个平凡女子为人所不见的内心世界,说明他具有一颗深入幽微的同情 心。
从上述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没有认识到传统伦理道德在旧社会中所表现的呆板僵硬和它带给人们的黑暗冤抑,他们也并不是对此无动于衷,漠然视之。甚至比他们更为赞颂传统的陈嘉异也不是主张开倒车回到从前封建时代。他说:"夫一民族之成立,所悖(悖字疑讹)者非仅血统、语言、地理、宗教等关系使然;为其枢纽者端在此形成浑然一体之民族精神。……惟是此精神,其民族若不善于运用之,则易流为固定的传统思想,而不克随时代之变易以适应其环境,则此精神或且为一时代之障碍物。所谓时代错误(anachronism or ignorant of the modern time)一语,即自此而来。"陈嘉异的民族精神论乃本之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这个民族精神不是凝固不变,而是发展的,与时而俱新,不断前进 的。
九
杜亚泉最引人误会的是他所说的君道臣节名教纲常这几个字。陈独秀在"一时情急"下,指摘他"妄图复辟","谋叛共和民国",也不是事出无因。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君道臣节、父子夫妇的封建关系?这种误会也决不止陈独秀一个人,就是今天也还有不少人是这样想(笔者过去也曾经有类似看法)。要解开这个似乎是解不开的死结,就需要多作一些冷静的思考。这里还是先从梁漱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入手。这本书里有一段话,曾给我很大启发:"孔子的伦理,实寓有所谓絜矩之道在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总使两方面调和而相济,并不是专压迫一方面的。"他认为西方是先有我的观念,才要求本性权利,才得到个性发展。各个人之间界限划得很清,开口就是权利义务、法律关系,谁同谁都要算帐,甚至父子夫妇之间也都如此。而中国则恰好相反。西洋人用理智,中国人用直觉--情感。西洋人有我,而中国人却相反。母之于子,其情若有子而无己;子之于母,其情若有母而无己;兄之于弟,弟之于兄,朋友相与,都是为人可以不计自己,屈己从人的;不分人我界线,不讲什么权利义务,所以孝、弟、礼、让之训,处处尚情而无我。他说,这是孔子伦理的要义。(这颇近于上述海外学者所谓道德主体的和谐意识。)但是在过去社会中,孔子的精神理想没有实现,只有一些古代礼法,呆板教条,以致偏倚一方,黑暗冤抑,痛苦不少。然而尽管如此,在家庭里社会上,时时都能得到一种情趣,不是冷漠敌对,互相像算帐的样子,因而于人生的活气有所培养,不能不算是一种长处。(以上综述大 意)
尽管对于上述某些观点以及书中所设想的礼乐制度在未来文化中的陶养感情作用,笔者并不赞同,但是这段话提出了令人深思的问题,这就是伦理道德的继承问题。六十年代初,这个问题曾在大陆展开讨论,但草草收场,收获不大。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一九二〇年,梁启超在《欧游心影录》下篇《中国人之自觉》中说:"须知凡一种思想,总是拿它的时代来做背景。我们要学的,是学那思想的根本精神,不是学它派生的条件,因为一落到条件,就没有不受时代支配的。譬如孔子说了许多贵族性的伦理,在今日诚然不适用,却不能因此菲薄孔子。柏拉图说奴隶制度要保存,难道因此就把柏拉图抹杀吗?明白这一点,那么研究中国旧学,就可以得公平的判断,去取不致谬误了。"当时,陈寅恪的观堂挽词也说到传统伦理的现代意义所在,他说:"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其意义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柏拉图所谓idea(理念)者。"所谓传统伦理中的抽象理想最高之境,即是梁文中所说的排除了时代所赋予的具体条件之后,思想的根本精神,这也就是陈寅恪所谓柏拉图的理念。柏拉图的理念说,后来为黑格尔所继承。按照黑格尔的解释,个体存在只表现理念的某一方面,因此是有局限的,这局限性促成其毁灭。理念本身不可认作是任何一事物的理念,而是在这些个别的实在的结合里和关系里,实现其自身。理念的自身本质上是具体的,因为它自己决定自己,自己实现自己。在传统道德继承问题上,无论是梁启超说的"思想的根本精神",或是陈嘉异说的"民族精神之潜力",或是陈寅恪说的"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即"理念",都是指排除时代所赋予的特定条件之后的精神实质或思想实质。根据这一观点,等级制度、君臣关系等等,只是一定时代一定社会所派生的条件,而不是理念。理念乃是在这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