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有一首秦地民歌《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南宋朱熹注解谓“言秋水方盛之时”,明确指出写的是秋天。直到上世纪中叶,《诗经》专家余冠英先生也说那是“一个秋天的早上,芦苇上露水还不曾干”(见人民文学1956年版《诗经选》80页)。今人扬之水近年重版的《诗经别裁》一书,议《蒹葭》之篇所引陆化熙、贺贻孙对该诗的阐释,也都谓“叙秋水盛时”或“秋水淼茫”,杨之水先生亦谓“天长水阔,秋景无限”。由此看来,此诗写的是秋天,是没什么疑义的了。
但是作家凌力对此产生了怀疑:“蒹”,是未抽穗的芦苇;“葭”,是刚刚抽叶的初生小芦苇。到秋天了,苇花一片,芦苇都老了,怎么还会有初生芦苇呢?一年秋天她到了山东荷泽苇乡,经霜的苇丛里确实没见到小芦苇。这就更引起了她的疑惑。
时隔十数年后,作家竟无意中得到了答案。1994年夏天,她到京郊山区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一大早她都要到泉边去挑水,小路两旁丛生着野草野花,裤腿和鞋面也被露水打湿了。作家在散文《蒹葭苍苍》里写道:
终于有一天,突然发现离泉水不远处,一簇簇初生小芦苇的叶面上,竟一片片洁白晶莹,真似蒙了薄霜。时在最炎热的八月,霜自何来?我放下扁担,细细看去。原来,初生芦苇的叶面上有一层极细极密的茸毛,因而凝结其上的露水粒也就极细极密,乍一入眼,“白露为霜”;新生的苇叶,果真没有其他植物幼芽的嫩绿,生就一种沉重稳定的略带灰白的苍绿,“蒹葭苍苍”。那么,这四句诗写的并非深秋?那么,它在表现夏日清晨的景物?解开疑惑,我着实高兴了一阵子。(见凌力散文集《蒹葭苍苍》,广州出版社2001年版,47页)
凌力提出的这个问题,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甚感好奇。那么,作家凌力的发现是不是说明数千年前这首秦地民歌确实写的是夏季呢?我想问题的关键是对“蒹”和“葭”这两个词的诠释,是否都如凌力所说的那样。查阅了家藏的相关典籍,最后在《辞海》中查到“蒹葭”词条:蒹是没有长穗的芦苇;葭,初生的芦苇。这解释和凌力在散文里的表述是一致的。这么说,凌力的考察结论或许真就是正确的?这首流传千古的民谣可能真就是说的夏天?大概我们几千年来真就是误读了?
按说,在这个众声喧腾的时代,就作家凌力的观察发现,她是完全可以宣扬一番的:人们几千年都读错了!但她只是写了一篇短文说明这样一种情况。并且她觉得心里别扭起来:“我真的忍心把‘秋水伊人’的气氛和意境从这诗中排除出去吗?多少人都以此诗情画意寄托对友人或爱人的怀念,他们肯定会恨我胶柱鼓瑟、无事生非、大刹风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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