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必然要将他们的修养、兴趣、价值观念、语言带入通俗小说,这就导致了通俗小说改变了面貌。小说的题材、思想、形式、语言,以及看小说的眼光,都有很大的改变,造成雅俗合流。原来面向市民的小说是以娱乐性为主,晚清的“谴责小说”却将小说作为舆论监督的工具,不过在“连篇话柄”之中保持了它的娱乐性。原来小说大多不触及政治题材,即使触及也只是把它当作野史。晚清的政治小说宣传作者的政治主张,理想社会。原来小说中的思想以民间的百姓价值观念为主,晚清的小说却是知识分子化了,小说中出现大量自由民主的新思想,许多改变中国社会的构想,以及对落后中国社会的批判。原来,小说就是通俗的,尤其是白话小说,表现了与士大夫不同的市民社会心态与价值观念;现在,小说表现的实际上是市民意识与士大夫意识的结合。例如:当《官场现形记》写“统天下的买卖,只有做官利钱顶好”(15)时,这很可能代表了当时市民与士大夫的共识。第五十四回写冯彝斋评论六合知县梅颺仁设立保商局之举道:“照着今日此举,极应仿照外国下议院的章程,无论大小事务,或是或否,总得议决于合邑商民,其权在下而不在上。如谓有了这个地方,专为老公祖聚敛张本,无论为公为私,总不脱专制政体。”这更是既体现了当时先进士大夫的思想,也符合市民的利益。这二者的结合,使得小说面向“公众”。
通俗小说在士大夫进入之后,最明显的变化,是在语言。而语言的变化,实际也显示了士大夫的欣赏趣味。这时的翻译小说大部分用文言翻译,出现了林纾这样不懂外语,全凭古文做得好而成为优秀翻译家。徐念慈曾经分析:“林琴南先生,今世小说界之泰斗也,问何以崇拜之者众?则以遣词缀句,胎息史汉,其笔墨古朴顽艳,足占文学界一席而无愧色。”(16)就连当时的白话小说,也有许多趋向文言,成为类似于《三国演义》式的半文言小说。此时的白话小说,普遍的倾向是文言成分加重。这既由于小说作者大部分是士大夫,也由于小说市场上士大夫占了主要的份额,作家不能不适应市场的需要。尽管清政府先是在科举考试上变八股为策论,其后又在1905年废除了科举,士大夫已经断了根。但由于科举所改学堂学的课程中,经学仍占较大比重,学生的知识结构与以前士大夫仍有许多相似之处,加上越来越多的士大夫进入小说作者读者的队伍,文言小说在民国初年反倒有了较大的发展。中国古代的文言小说相比白话小说而言并不算发达,如果剔除那些笔记,只以虚构的故事来算,数量远不能与白话小说相比,而且很少有长篇小说。林纾在晚清用文言翻译西方小说,为文言小说的创作,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民国初年,文言长篇小说异军突起,又出现了一批骈文小说。何諏的《碎琴楼》,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徐枕亚的《玉梨魂》,吴双热的〈孽冤镜〉等,都是当时极为畅销的著名作品。其中《玉梨魂》到二十年代就印了二十多版,还不算盗版印的。作者徐枕亚凭稿费自己开了一家出版社,起名叫清华书局。他的续弦刘沅颖是清末最后一位状元刘春霖的女儿,也是学堂培养出来的学生,因崇拜他写的《玉梨魂》、《泣珠词》而嫁给他。由此可见当时文言小说受欢迎的程度。民初最著名的白话长篇小说《广陵潮》与《留东外史》都遭遇过退稿的命运。当时白话小说的影响,远远不如文言小说。
民初文言长篇小说的流行为我们出了一道难题。以往我们一直认为:鸳鸯蝴蝶派是一个通俗文学流派,它的崛起是与上海这一近代都市的崛起分不开的,市民是它的主要读者。我们认定的通俗文学应当是语言通俗,它的读者主要是文化水平较低的大众,它缺乏超前意识,思想上与俗众同步,因此它在文学上缺乏新的探索,不能领导整个社会的文学发展。但是,这种理论预设显然不适应民初的文坛。
首先,作为通俗小说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语言必须通俗。很难想象语言不通俗的小说,也能为文化水平较低的大众所接受。古文和骈文用的显然不是通俗的语言,尽管文言长篇小说所用的古文与骈文已经不是古代的古文与骈文,它们为了适应小说的需要,已经出现了“俗化”,如古文、骈文的用典大大减少;但是,它毕竟还是典雅的文言,并不适应文化水平较低的大众。它比起古代的白话章回小说,显然要艰深得多。因此,民初文言小说的读者并不是文化水平较低的大众。
其次,民初小说并不缺乏超前意识,它只是缺乏五四时期才有的思想解放意识。确定超前意识的依据,是它比前人多提供了什么,而不是它比后人少什么。民初小说在中国小说史上,有着许多突破。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是最早描写“和尚恋爱”的小说,恋爱的和尚可亲可敬,富于人情味,其恋爱还不止一次。它写出了和尚在感情与戒律之间的徘徊矛盾,显然具有超前意识。徐枕亚的《玉梨魂》是最早描写“寡妇恋爱”的小说,恋爱的寡妇与追求寡妇的青年在小说中都是值得赞颂的正面人物,他们处在“情”与“礼”的冲突中难以自拔,只能以悲剧结局。这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次出现令人同情,为之洒泪的恋爱的寡妇,其超前意识也是显然的。更不用说象《孽冤镜》对包办婚姻的抨击,对家长制的控诉了。诚然,民初小说有着维护旧道德的一面,不敢冲破旧礼教的束缚;但是,在这些作品问世时,陈独秀、鲁迅、胡适都还没有说出“打倒吃人的封建礼教”的口号,我们怎么能要求这些作家超越历史呢?
第三,民初小说家对小说的艺术也曾经做过不少探索。其中最重要的,是他们把小说的描写引向人物的内心世界。晚清的言情小说《禽海石》、《恨海》已经敢于描写悲剧,不再是大团圆结局,造成悲剧的原因,是社会环境。民初的言情小说也写悲剧,造成悲剧的原因是人物自己内心的矛盾冲突。他们对礼教的崇仰和他们对不被礼教容忍的爱情的执着,构成了他们的内心冲突。为了表现这一冲突,他们引进了当时还只有外国小说才有的“日记体”与“书信体”。他们大量运用第一人称叙述,运用第三人称限制叙述,以特定的视角,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从而大大丰富了中国小说的表现手法。在民初才第一次出现长篇日记体小说,专门的书信体小说。这些艺术探索都为五四新文学的问世作了铺垫。因此,今天讲中国近代小说的转型,离不开讲民初小说,它为中国小说的发展,作出过重要的贡献。
民初作家也与一般通俗小说家不同,他们在创作小说的同时,也创作典雅的诗文。这些典雅的诗文也在他们主编的报刊上发表。他们中有许多人都是“南社”成员,这意味着他们被当时的纯文学界所接受。徐枕亚的骈文得到当时著名诗文家樊增祥的欣赏,他的第二次婚姻还是樊增祥帮忙,才获得成功。民初小说家不象一般通俗小说家那样懒于探索,他们乐于在小说形式上创新。他们主编的小说杂志上,有时专门标出“新体小说”一栏,刊载探索小说。他们还喜欢模仿外国小说,吸收外国小说的形式技巧。托尔斯泰的《复活》翻译出版后,包天笑马上模仿《复活》的故事梗概,创作了小说《补过》,表现出很大的吸收外来影响的兴趣。因此,他们此时的表现,更象纯文学作家,而不象通俗文学作家。这些作家也领导了当时的文坛,就连鲁迅、刘半农、周作人、叶圣陶等五四新文学作家,在当时小说杂志上发表作品,用的也是文言,其风格与他们在五四后发表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而与民初小说的风格,却有许多切近的地方。作家毕竟不能超越历史,新文学作家也不例外。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社会,说它的某些文学作品是通俗文学,也就意味着在这些通俗文学作品出现的同时,另有一些纯文学的作品。由此形成纯文学与通俗文学的并立。但在民初不然,民初小说就代表了当时文坛的水平,没有另外的纯文学与之对立。民初小说家的创作探索,就代表了当时小说的水平。他们为文学的发展,也曾作出过卓越的贡献。把民初小说作为通俗文学,民初的文坛上就没有另外的纯文学小说。贬低民初小说,也就贬低民初对文学作出的贡献。因此,对民初小说,似乎不应完全作为通俗小说来看,这样会贬低他们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因此,民初小说的承担者,鸳鸯蝴蝶派不完全是一个通俗文学流派,至少在民国初年,它代表了当时中国小说的水平。
于是,中国市民文学发展的独特性也就显示出来。表面看来,它随着都市的崛起而崛起,随着都市的发展而发展;但是,在晚清它经历了一个急剧膨胀的过程。大批士大夫介入小说,成为小说的作者与读者之后,市民小说也就“雅化”了。民初小说是这一“雅化”的典型。一般说来,市民小说很难达到当时纯文学的水平,民初小说借助于雅俗的合流,却达到了这个水平。但是,中国文化正处在新旧嬗变的转折期。由士大夫与市民融合而成的鸳鸯蝴蝶派的“文化改良主义”渐渐不能适应纯文学的发展需要。士大夫几乎是一进入小说就断根了,士大夫的断根,使得他的影响越来越弱。加上鸳鸯蝴蝶派受市民社会的影响,一直有一种“媚俗”的倾向,自己也处在困境之中。(17)于是,“文化激进主义”随着五四新文化运动统治了文坛,文化改良主义的鸳鸯蝴蝶派则成为一个通俗文学流派。
1912年教育部通令在小学“废止读经”,改变了清末学堂的课程设置,也在营造五四新文学的社会基础。1917年五四新文学运动开始时,正是这一批学生开始走上社会之时。随着新的学生不断毕业,新文学的社会基础也就越来越雄厚。其实,鸳鸯蝴蝶派的“文化改良主义”与新文学的“文化激进主义”在许多方面是一致的,如提倡白话文,如吸收外国小说影响等等。当五四新文学问世之后,取代了鸳鸯蝴蝶派在文坛上的地位,鸳鸯蝴蝶派才完全转入了通俗文学。此时中国的纯文学与通俗文学的界限又再次分明起来。在二十年代,新文学作家决不会写章回小说,鸳鸯蝴蝶派也很少再象民初统治文坛时那样,努力去探索“新体小说”,章回小说成了他们创作的主流。这就形成了各自的市场。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越来越趋于用白话,那些坚持用文言写小说的作家如徐枕亚,尽管在民初曾经那么受到读者欢迎,却在二十年代被淘汰了,因为他的作品日益缺少市场,不再符合通俗小说的要求,难以适应新的市民的需要。
但是,士大夫文化在鸳鸯蝴蝶派身上依然留有痕迹,它表现在章回小说的回目设置上,也表现在章回小说夹杂的诗词中,更表现在章回小说那凝练的语句,细致的描写上。假如有人写一部章回小说史,他会发现与古代的章回小说相比,不是就某一部作品而论,而是从一个时代来看,鸳鸯蝴蝶派的章回小说很可能是最成熟的,最精致的,最能体现章回小说的特点,也最富于士大夫文化的气息。而一个时代的章回小说竟然在这时能取得新的突破,恐怕还得归功于民初文言小说在市民中造成的阅读氛围。
因此,中国近代都市化与通俗小说的崛起,实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过程。新旧文化的交替,“市民”成分的不断变动,教育体制的急剧转变,种种因素拧在一起,造成通俗小说急剧的雅俗对流,给小说的雅俗划分带来复杂的因素。这一复杂过程也是中国特有的,它与西方的自然演变不同。它也是中国现代化的一个缩影。
参考文献:
(1)上海旧县志与郎格的《上海社会概况》都是这个数字。
(2)本文关于上海的人口统计俱根据邹依仁《旧上海的人口变迁》,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出版。
(3)钟骏文《小说闲评叙》,《游戏世界》第一期。
(4)老棣《文风之变迁与小说将来之位置》,载《中外小说林》第一年第六期。
(5)黄人《小说林发刊词》,《小说林》第一期。
(6)徐念慈曾写过《丁未年小说界发行书目调查表》,载《小说林》第九期。
(7)、(16)觉我《余之小说观》,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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