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清统治者那里,理学已由一种理论体系降格为一种实用哲学,那么,在知识界,理学虚无飘渺的性理之旨和随心所欲的解经方法,则遭到了学者的严厉批评和普遍唾弃。钱大昕指责“宋儒说经,好为新说,弃古注如土苴”[57],以致“元明以来,学者空谈名理,不复从事训诂,制度象数,张口茫如”[58]。江藩批评“濂、洛、关、闽之学,不究礼乐之源,独标性命之旨,义疏诸书,束之高阁,视如糟粕,弃等弁髦。盖率履则有余,考镜则不足也”[59]。王鸣盛则一概反对“横生意见,驰骋议论”,明确主张“学问之道,求于虚不如求于实,议论褒贬,皆虚文耳”[60]。可以说,乾嘉年间,学术界弃宋返汉的风气盛行一时,几乎“家家许郑,人人贾马”,甚而“有一知半解者,无不痛诋宋学”[61]。这种状况的出现,与《总目》尊汉抑宋的思想倾向,是不无关系的。诚如后人所言:“自四库馆启之后,当朝大老,皆以考博为事,无复有潜心理学者。至有称诵宋、元、明以来儒者,则相与诽笑。”[62]宋学已然溃不成军,难以与汉学争锋抗衡了。
当然,从中国儒学发展的历史来看,汉学、宋学都是儒学内部的不同派别,尽管其研究对象不同,治学途径与方法有异,但归根结底,它们都是为封建统治服务的学术。《总目》在尊汉抑宋的同时,仍然主张“消融门户之见而各取所长”,其着眼点正在于此。也正因为如此,乾嘉年间,即便在汉学风靡一时,汉宋之争始终或隐或显,持续不断的情势下,已不乏有识见的学者觉察到汉学、宋学各自的弊端,而主张相互取长补短,共同补偏救弊。如姚鼐“尝谓天下学问之事,有义理、文章、考证。三者之分,异趋而同为不可废”。学者“凡执其所能为,而毗其所不为者,皆陋也。必兼收之,乃足为善”[63]。焦循不满考据学“跼蹐狭隘”的弊病,大力强调“通核”,反对“据守”[64],甚至主张摒弃“考据”之名,直称“经学”[65],以融会众说,兼收并蓄。而被称之为汉学护法大师的阮元,则更明显地表现出一种折衷汉宋,二者兼采的倾向。他以《周礼》师、儒之分来涵盖汉宋之别,认为“两汉名教,得儒经之功;宋明讲学,得师道之益。皆于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讥而互诮也”。因而他既反对“学人求道太高,卑视章句”的倾向,也不赞成“但求名物,不论圣道”的弊端[66],而主张兼采二者之长,使其共同为封建统治服务。可见,乾隆以后,特别是嘉道年间,无论是汉学家,抑或宋学家,都已经觉察到各自的弊端,并且自觉不自觉地吸收了对方的某些合理因素,试图为本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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