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之,自然天授。”这是从宋人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那边套过来的。换句话说,有些东西,跟天赋、才情、境界有关,不能靠“巧密”和“岁月”而习得。就像中国画的最高境界“气韵生动”,只可意会,难以言传,靠的是天资神悟,而不是学习与积累。
记得十几年前读明人笔记《假庵杂著》,对其中一句话印象很深,那就是“宁为宋人毋为晋人”。由此,我才推导出宋人可学,晋人不可学——后者之旷远、放达、率真,天成,很好,永远值得追怀,但常人学不到,一学就歪。也就是说,在我看来,文人学者中,有积累型的,也有天才型的,二者所走的路大不一样。
明清史专家谢国桢在上海古籍出版社编印《瓜蒂庵藏明清掌故丛刊》,已刊明黄宗会《缩斋文集》和明归昌世《假庵杂著》等22种。谢先生为后者作跋:“读归文休先生之《假庵杂著》,如读张山来《幽梦影》;而其谓为人当有偏至,而不可为中庸,尤有见地。”归昌世字文休,号假庵,乃著名古文家归有光的孙子。据说十岁能诗,弃举业,发奋为古文,主要以书法印篆著称于世,至今各博物馆里仍藏有其《风竹图》、《竹石图》《墨竹图》等。《假庵杂著》中《纪季父遗事遗言》有云:“张元长尝贻书于余,有‘宁为宋人毋为晋人’之语,季父颇然之,谓‘趣味’二字宜辨。”这里所说的张元长,即号寒山子的散文家张大复,著有《梅花草堂笔谈》等。记得钱锺书与周作人就张大复文章,有过小小的争议,参见前者的《〈中国新文学的源流〉》及后者的《〈梅花草堂笔谈〉等》。我倾向于周作人的意见,就文章而言,张大复不及傅山、金圣叹、李渔,只能跟张潮并列,属于典型的晚明山人小品。谈世态人情、修身养性、风花雪月、山水园林等,有价值,但不宜过分推崇。在我看来,晚明山人所撰小品,是一种抽掉了筋骨、充满娱乐精神的“清谈”——没有了背后的幽愤与抗争,只留下优雅的举措和言辞。
魏晋文人不一样,他们的清谈以玄学为根基,有生命体验及幽愤做底,并不轻松。有兴趣的朋友,不妨读读章太炎、刘师培、鲁迅、陈寅恪、宗白华、王瑶等关于魏晋文人及文章的论述。我特别推荐鲁迅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还有就是宗白华的《论〈世说新语〉与晋人的美》。宗先生称:“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艺术精神的一个时代。”从王羲之的字、顾恺之的画、戴逵的雕塑、嵇康的琴曲,到曹植、阮籍、陶潜、谢灵运、鲍照等诗文,还有云岗、龙门壮伟的造像,洛阳和南朝闳丽的寺院,无不光芒万丈。就这么个“强烈、矛盾、热情、浓于生命彩色”的时代,最能代表晋人风神潇洒的,是书法中的行草。在宗先生看来,“魏晋的玄学使晋人得到空前绝后的精神解放,晋人的书法是这自由的精神人格最具体最适当的艺术表现。”关于晋人的精神世界、艺术造诣以及人格魅力的阐发,没有比宗文更简明扼要且切中肯綮的。我谈春游之“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了自己的深情”,也是从此文中偷来的。说到书法,宗先生认为:苏、黄、米、蔡等人的书法力追晋人萧散的风致,但总嫌做作夸张,不及晋人的自然。这里说的是“书法”,其实也包括“做人”——我相信很多人是这么理解晋人与宋人的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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