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亿字大年,任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博闻强记,尤长典章制度。下面是《归田录》中一则:杨亿以文章名天下,但脾气很倔,很少跟人合得来。有人背后使坏,到同样好文的宋真宗那里告御状。一天深夜,皇上召杨亿进宫:“既见赐茶,从容顾问,久之,出文藁数箧,以示大年云:‘卿识朕书迹乎?皆朕自起草,未尝命臣下代作也。’大年惶恐不知所对,顿首再拜而出。”不过,也没什么,只是皇上“初待大年眷顾无比,晚年恩礼渐衰,亦由此也”。这君臣二人,都很可爱,有点小心眼,但比古往今来政界文坛上无数血腥厮杀好多了。
我的直觉是,同是风流,宋人显得从容不迫,晋人则包含悲情与愤懑。这当然是各自生活环境大不相同造成的。说白了,晋人的风流是有很大代价的。乱世中人,其生命感觉一如曹植的诗句——“惊风飘白日”。读建安七子或竹林七贤的诗文及人生轨迹,很容易明白其“雅好慷慨”、不拘礼法、生性放达,以及追求酣畅淋漓的生活及表达方式,其共同的背景是“世积乱离,风衰俗怨”。
宋代文人的生存处境完全不同。从公元960年赵匡胤开国,到1279年陆文夫背着宋帝赵昺跳海,这三百年历史,读小说戏曲,感觉特窝囊。幼时看小人书,最不喜欢的就是宋代,因为整天打败仗,好不容易出了个岳飞,直捣朱仙镇,眼看着就要收复大宋失地,却遭奸相秦桧以十二道金牌召回,还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杀了。我是潮州人,对这些故事更是感触良多,因为南澳宋井、潮阳莲花峰等,都与这段凄风苦雨的历史有关。长大了多读点书,方才明白,宋代并不那么简单。跟开疆辟土的大唐确实不同,宋朝(尤其是北宋)军事上老打败仗,这是事实;可另外同样真实的是,有宋一代文化昌明,特别值得夸耀。1943年,战火纷飞中,陈寅恪撰《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至于李约瑟说宋代是中国“自然科学的黄金时代”,诸如此类的好话,还能找出一大堆。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皇上对待文人学者的态度。有个流传久远的公案,说宋代皇帝“不杀大臣及言事官”。最为大家熟悉的是顾炎武的《日知录》,在阐释礼制时,专门提及《宋朝家法》中的这句话。这个问题很复杂,学界多有论辩。其实,关于宋太祖有“不杀士大夫”的誓约,自南宋起,史著中就有详略不等的记载。民国年间,张荫麟通过对誓碑、誓约的考辨,颠覆了这个传说。即便太祖誓约不存在,但有宋一代确实不轻杀士大夫,而且明显地重文轻武,这点与此前此后的王朝相比,很突出。
总的来说,在宋代,读书人不管入相还是居乡,都比较受尊重,得礼遇。而这跟宋代文化昌明有直接的关系。宋人的文学兼修,气定神闲,很令人羡慕。钱锺书《宋诗选注》谈及欧阳修:“他是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有宋以来第一个在散文、诗、词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作家。”这里就举欧阳修的《读书》诗为例,以见其性情,同时说明宋人的修养是靠持之以恒的读书慢慢积累起来的。我说的是作为整体的宋代文人,而不是作为个体的诗人或理学家。此乃长诗,诸位有空慢慢品读,这里仅引其开篇:“吾生本寒儒,老尚把书卷。眼力虽已疲,心志殊未倦。”学问与诗情不同,需要时间,需要心境,需要阅历,急切中弄不来;但另一方面,学问又是有规矩,可模仿,慢慢积累,便有可能逐渐达到那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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