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战争期间,在对待陈独秀的问题上,国民党反较共产党客观,陈之所以能获释,首先是当局肯定了他“爱国情殷”的民族立场和“深自悔悟”的服刑态度,并且还得到了胡适和张伯苓二人出名保释。当然陈独秀绝不会承认悔改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承认自己有罪,他出狱以后立即公开表示:“爱国诚未敢自夸,悔悟则不知所指”(1937年8月25日致上海《申报》编辑部信)。
刚刚出版的2005年修订版《鲁迅全集》关于写信给鲁迅的托派“陈××”即陈仲山的注释最后有这样一句说明:“抗日战争期间在上海因从事抗日活动被日军捕杀。”(见第6卷P.610注[3])学术界给出这样一个珍重历史、还原历史的公正说明,纠正中共党史上对于一个托派的错误结论,竟然花了七十年!而且,这还仅仅是对于一个人物的注释而非对于整个事件的说明,只要冯雪峰所写的这篇《答托洛斯基派的信》还收入在《鲁迅全集》中,左翼文学上的这一大公案就不能说已经得到了完全解决。
由于当年鲁迅心中郁积着比编自己的文集更大的忧虑,他的生命留给他的时间使他无法反思托派一类的问题了,他的迷惘与无奈更多的反映在他对于未来的悲观情绪之中。他早就曾对人说:“倘当崩溃之际,竟尚幸存,当乞红背心扫上海马路耳。”(1934.4.30致曹聚仁信)鲁迅曾译介过许多俄罗斯同路人作家, 他们的命运他是很清楚的,在“左联”成立大会上,他还提醒他的青年盟友们应以俄罗斯同路人作家为前车之鉴;可是,晚年的他却将自己实际上已经摆在了一个同路人作家的位置上了。“左联”成立之前,他写了一篇《文艺与政治的歧途》(1927)的文章,其中写道:“文艺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两者之间,倒有不安于现状的同一。惟政治是要维持现状,自然和不安于现状的文艺处在不同的方向。”他这话的意思是分着革命前和革命之后的,他认为政治家在获得权力前与文艺家之间是有着“不安于现状的同一的”,但在取得政权之后,就与文艺家处在不同的方向了。政治家是要极力的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维持现状,文艺家却是时刻触着了感觉灵敏的神经,时刻不能安于这现状的,于是要反抗现实,因此文艺家与政治家不可避免的要发生冲突。可是鲁迅没有料到,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之时,文艺家就已经感到压迫了。但是他哪里还会知道早在几年前,柔石等“左联”五作家只是因为反对莫斯科代理人王明的极端专横的政治路线,在去参加党内的一次秘密会议时,被人泄密出卖而惨遭杀害的这一借刀杀人的真相呢?生前的事有许多都不知道,身后的事情就更不可能知道了。我们只能预料,假如他的寿命更长一些,活到了五十年代,他就可以看到过去“左翼”阵容的内部斗争的残酷延续了,他必须面对一个及其悲惨的现实,他的朋友胡风、冯雪峰、丁玲、聂绀弩、萧军等等,无一幸免的一个一个遭到清算,全被打成了反革命分子或右派分子,或被投入死牢,或遭流放服苦役,或被群众管制,而且他自己也不能保证没有灭顶之灾。毫无疑问,他的心胸将一定比写《答徐懋庸》的公开信时更为褊狭、更为愤怒——实际上当年由冯雪峰起草的《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一文,在当时,应该说还是给予他的论敌很“留情面的一棍”的了——然而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直至七十年代末,中国已经更加变成了无声的中国,即使是鲁迅,“连‘杂感’也被‘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时”,他也就“只有‘而已’而已!”了。
“左联”的解散,左翼作家内部尖锐的宗派主义帮派斗争,给予晚年鲁迅的刺激是极大的,由于教训,也由于时局,由于大环境的变化,实际上他已经开始渐渐对自己做出了调整。
首先是政治上的决定,不再与原上海地下党左翼文艺界的领导、他称之为“元帅”“奴隶总管”的人合作,拒绝参加他们所组织策划的中国文艺家协会,不论这将给他带上什么样的帽子。他已经很想抽身事外,他曾跟冯雪峰说:“我成为破坏国家大计的人了”,“我真想休息休息”。(冯雪峰《有关1936年周扬等人的行动以及鲁迅提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口号的经过》,载《新文学史料》1972年第2期)在1936年7月17日写给杨之华的信中已流露出更加急迫的心情:“本月底或下月初起,我想离开上海两三个月,作转地疗养,在这里,真要逼死人。”而此时离他去世已仅仅三个月,已几乎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同时,他在写作上也已经做出了相应的调整,他急于想把手头上的一些事做一个了结,暂时搁下“匕首”,重新回到创作的道路上来。他已经意识到“左联”时期他的论战性文章,用于内耗的时候更多,远不及五四时期有益于社会改造。他曾几次跟冯雪峰谈起过要写一部关于四代知识分子的长篇小说,而且他还有写一部中国文学史的夙愿希望完成。从事文学创作并不是说就放弃了斗争反抗的精神,对于一个思想家来说,他的无论什么体裁的作品都是深刻的,对于社会都是具有冲击力的,并不一定只能用“投枪”和“匕首”似的论战性杂文才有实效。他临终前写的《死》留有七条遗言,其中的第五条说:“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这岂止是对家属的交代和对一个七岁孩子说的话,他已经厌恶透了那些只会斗嘴皮、没有创作、没有思想、只会打棍子的文学批评家,他深深感到做这样一种人,对于社会毫无益处,他甚至自己也不愿意再做批评一类的文字,与这种人为伍,他想要回到创作的道路上来,并且已经开始这么做了。在他生命的最后数月里,他除了创作了多篇散文,如《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我的第一个师父》、《半夏小集》、《这也是生活……》、《死》、《女吊》之外,他还于1935年底完成了他的第三本小说集《故事新编》,1936年初出版,这正是“左联”解散时期;但是由于他突然去世,刚刚燃起的创作欲望也就此熄灭了。
鲁迅在《新青年》团体解散后曾出现过彷徨和迷惘,那是一种强烈的求索精神的表现,他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题写在《彷徨》书前,正表达了他的这种强烈的追求真理的愿望。但是“左联”解散以后,他已经失去了彷徨寂寞的心境,他希望的是休息,摆脱被人逼死的氛围。他最后得到的人生经验是:“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死》,1936.9)这也是他对于后人的一句极有针对性的箴言。
注释:
① 1932年12月1日陈独秀致胡适信,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
② 见《胡适全集》第24卷《致陈独秀(1933.11.2)》,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
③ 《答陈独秀(1920.12)》,《胡适全集》第23卷。
④ 见1921年1月26日胡适致李大钊、鲁迅等同人的信。此信及以上所引陈独秀和李大钊信均编入《中国出版史料(现代部分)》第一卷上册,见《涉及〈新青年〉分化的几封信》,山东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⑤ 1921年1月29日钱玄同致胡适信,《胡适来往书信选》上册。
【参考文献】
[1] 鲁迅全集(第6卷及书信等卷)[C].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2005.
[2] 胡适全集(第23、24卷)[C].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
[3] 胡适来往书信选[C].北京:中华书局,1979.
[4] 胡适的日记[M].北京:中华书局,1985.
[5] 涉及《新青年》分化的几封信[A].中国出版史料(现代部分)·第一卷上册[C].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1.
[6] 王观泉.“天火”在中国燃烧[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7] 胡风.鲁迅先生(1984年)[J].北京:新文学史料,1993,(1).
[8] 郑超麟回忆录[M].北京:东方出版社,2004.
[9] 张国焘.我的回忆[M].北京:东方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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