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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佳婿”的“古绣楼”。据说,这是为了开展“民俗旅游”。古为今用,原本亦无可厚非,只是先前古朴典雅的亭阁,竟被漆成腥红色,在粉墙黛瓦的西递古巷道间,多少显得有点不协调,仿佛小镇美人的招摇,颇令人联想起方鸿渐所痛恨的那种“落伍的时髦”。 在历史上,徽州各地有的是望夫楼,有的是女祠,却绝不会有临街的绣楼。在明清时期,徽州是个高移民输出的地区,根据徽州俗例,男子到十六岁就要出门做生意。因此,年满十二三岁就得完婚,然后外出经商。从此,萍飘蓬转,有时,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返乡省亲。绩溪人胡适先生曾回忆说,徽州当地有“一世夫妻三年半”的俗谚,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据说,曾经有一对夫妇结婚才三月,丈夫就出远门做生意,妇人以刺绣为生,每岁积余羡易一珠以记岁月,称为“记岁珠”。后来丈夫还乡,妇人已经死了三年。启视其箧,积珠已二十余颗。(俞樾:《右仙台馆笔记》)年届青春的少妇,丈夫长年外出,“茫茫长夜何由彻?”寂寞的徽州妇女,每当夜幕降临,面对着空荡荡的深宅大院,有的将一把铜钱抛在地上,然后再一个个捡起来;再把它们撒开,再一个个拾起,如此往复,直到精疲力竭,直到东方泛出鱼肚白,直到青春少妇熬白了头。迄至今日,在昔称“程朱阙里”的徽州大地上,依然矗立着许多错落有致的大小贞节牌坊,历经数百年的凄风苦雨,似乎仍在无声地诉说着很久以前思妇的寂寞与辛酸。其实,徽州的妇女何曾都是用牺牲热情眷恋名教,以贞节来装饰男人的体面?钱钟书先生曾引用清人施闰章《愚山诗集》卷二《枣枣曲》自序,“谓海阳有‘香枣’,盖取二枣剥叠成,中屑茴香,以蜜渍之,询其始,则商人妇所为寄其夫者,‘义取早早回乡’云。……海阳妇以枣与茴香谐音,望夫早归。”(《管锥编》第五册,页15)“海阳”也就是现在的徽州休宁,“留守女士”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寄托着绵绵的情意和不尽的相思。 数年前的一个清明时分,我曾奔波在由歙县到深渡的公路上——这在历史上曾是徽州人外出经商的一条主要通道,在《天下路程图引》中被列为‘徽州府由严州至杭州水路程”。当年,不知有多少“芒鞋跣足”的徽州人从这里走向前途莫测的商场。数百年后的我,虽然已无从体验他们彼时的心境。但在那个落雨纷纷的季节里,眼见着低山丘陵间参差隆起的坟冢,看着公路两旁小树上五颜六色的“挂钱”(徽州扫墓时的那种习俗),以及偶而掠过窗外的一、二只乌鸦,我也分明体味到作为异乡人的那种落寞和孤单!据说,徽州人所做的买卖相当之多(当时有“无徽不商”的说法),但有两样东西是最为忌讳的——一是茴香,二是萝卜干。因为“茴香”谐音是“回乡”,“萝卜”则意味着“落泊”。所以直到今天,徽州地区仍然流传着这样一句谚语——“徽州商人心里慌,怕卖茴香萝卜干”。当然,或许是有太多太多的徽州商人在异乡卖起了萝卜干,所以除了牌坊外,徽州人还设计出独特的女祠,将守节的妇女牌位供奉其中。也就在那个清明时分,我曾到过歙县棠樾的清懿堂(亦即女祠)。当时还没有经过大规模的整修,但见三进五开间的女祠坐南朝北,硬山式的外观裸露着一整面灰白色的山墙,在阴郁的天空下,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严严实实,见不到一扇小窗。走进祠堂,迎面扑来的是丝丝缕缕的蜘蛛网。祠堂虽然空旷而残破,但内心的震撼却异常强烈——在对女人贞节的表彰中,我读到了男人的一种恐惧!时至今日,或许是为了招徕旅游者,不少人都忙着修复维纳斯的断臂,甚者为之披上现代派的广告衫。于是乎,原本很有沧桑感的历史建筑上,却嵌入了几根崭新的木料。说真的,故地重游,我再也找不到当年的那种感觉!——因为那毕竟让人联想起并不高明的古董赝品。 说到古董赝品,在西递的巷陌民居门前,处处是古董摊子。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是些徽州的契约、文书。五六十年代,在皖南山区发现了大批的契约、文书,其数量空前。现存于国内各研究机构的十多万件(册)徽州文书,成了研究宋至民国(尤其是明清)时期中国社会的珍贵历史文物。特别是自八十年代初以来,对徽州文化的研究,迅速成为中外学者关注的热点,“徽州学”(或称“徽学”)可望成为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中的一门显学,契约文书更是受到学者们的青睐。国外有的汉学研究者甚至断言,这些徽州原始资料,是“研究中华帝国后期社会和经济的关键”。故此,原本一钱不值的契约、文书洛阳纸贵、行情看涨。与此同时,随着沿海城市居民生活水准的提高,古董鉴赏之风悄然蔓延。精明的古董商人也就无孔不入,即便是西递这样的僻野乡村,也不止一次地被他们光顾过。于是乎,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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