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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与唐传奇中梦的意象

时间:2009-8-8 16:53:31  来源:不详
思恍惚之时;裴铡《萧旷》中萧旷见洛神,也是“夜憩于双美亭。地月朗风清”。独特的时间、氛围、方式。都暗示了爱情故事的如梦似幻。也恰好显示出宗教的思维与文学思维的沟通。裴铡《传奇,封陟》借神仙降临的题材抒发自己的爱情梦想,女主角本是“谪居下界”的谪仙上元夫人,被描写成对爱情执着追求的多情女子。主人公封陟“貌态洁朗,性颇贞端”,是个迂腐不通情谊的书生。在少室山隐居读书。美丽的仙女三次降临,热烈追求。希望与他缔结良缘,都被他坚决拒绝。仙女第一次前来会见是在午夜:
  时夜将午,忽飘异香酷烈,渐布于庭际。俄有自空而降,画轮轧轧,直凑檐楹。见一仙妹,侍从华丽,玉佩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客光,脸夺芙渠之艳冶。正容敛衽而揖陟曰:“某籍本上仙,谪居下界。或游人间五岳,或止海面三峰。月到瑶阶,愁莫吸其凤管,虫吟粉壁,恨不寐于鸳衾。燕浪语而徘徊。鸾虚歌而鳔缈。宝瑟休泛。虬觥懒斟。红杏艳枝,激舍颦于绮殿;碧桃芳萼,引凝睇于琼楼。既厌晓桩,渐融春思。伏见郎君坤仪俊洁,襟量端明,学聚流萤,文含隐豹。所以慕其真朴,爱以孤标,特谒光容,愿持箕帚,又不知郎君雅旨如何?
  结果封陟不解风情。冷漠地拒绝了上元夫人。她并未退却,更以诗表白心愿:“谪居蓬岛别瑶池,春媚烟花有所思。为爱君心能洁白,愿操箕帚奉屏帏。”这完全是大胆直白的爱情表露,而且这样的表露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后七日夜,姝又至”,被拒绝后又赠诗一首,甚至以登仙为诱惑:“弄玉有夫皆得道。刘刚兼室尽登仙。君能仔细窥朝露,须逐云车拜洞天。”再被拒再来:“后七日夜,姝又至”。不仅以登仙为诱惑,还大讲时光易逝、要只争朝夕的道理:“逝波难驻,西日易颓,花木不停,薤露非久。轻沤泛水。只得逡巡;微烛当风,莫过瞬息。虚争意气,能得几时?恃顽韶颜,须臾槁木。所以君夸容鬓,尚未凋零,固止绮罗,贪穷典籍;及其衰老,何以任持?”被拒绝后再次赠诗表达自己的悲伤心情:“萧郎不顾凤楼人,云涩回车泪脸新。愁想蓬瀛归去路,难窥旧院碧桃春。”三次表白三次被拒三次赠诗。上元夫人之多情尤显缠绵坚韧。即使如此,她亦不能对封陟忘情,后来封陟染疾而终,在追赴幽府时。路遇神仙骑从,正是相识的女仙上元夫人。她因不能忘情。判他延命一纪。塑造热烈大胆追求爱情的女仙,为唐文人所热衷,事实上是喻托自己在现实中不和谐的爱情的苦痛。女仙的特殊身份,道教出神入化的思维。恰恰为创造美满热烈的爱情提供了方便。
  鲁迅评唐传奇是“以华艳之笔,叙恍惚之情,而好言仙鬼复死,尤与同时文人异趣”其“华艳”与“恍惚”的底蕴是道教思维的艺术气质。唐人在传奇小说中演绎他们的爱情故事和爱情梦想时,就自然而然地将其置于梦与真、虚与实交织的如梦似幻中。 文学是洞照人生之灯,在文学创作中人们会敞显自己对生活的欲求与渴望,会描绘对生活的理想与希冀,它是人们虚幻地完成自我、实现自我的方式。即使是在社会风气相对开放的唐代,文人在现实生活中的情感也是差强人意,门第、仕途、功名,都可能是造成爱情缺失的原因。而无论什么样的原因,都无法阻挡对爱情的渴望与追求,于是,文学创作就会成为现实中情感的失落的弥补。而道教上天入地、无拘无束,可以沟通一切神与人、时间与空间的思维方式,对于想要表达自己完美的爱情图景、浓烈真炽的爱情韵味的唐文人,无疑是最为恰当的方式。
  唐传奇小说中梦的内容还有梦中时空,即借助梦的方式,穿越现实的时间空间,纵横古今,上天入地,将早已远逝的人物、事件与当今的人物、事件放置在同一时空中展示,历史与现实交融,真实与想象混杂,制造出奇特而有趣的图景。这中间巧妙地隐含着唐人的文化意识。时间是人类感触最深、又最无可奈何的东西,人们无时不刻不在感觉到时间的存在、流逝和变化,然而,无论你是欢欣也好、伤感也好,时间总是一如既往地逝去,绝不因你的感受而加速或减缓。因此。从古至今,时间都是文人骚客反复吟哦、抒写的对象。留下大量关于时间的伤感和疑问。然而。在唐传奇小说中,借助梦的力量和道教的特殊思维,时间的形象发生了有趣的变化,它成为一个可以供文人任意驱使、创造的对象。现实的时间概念已经完全消失,人可以随意地进入历史长河,进入已逝的生活场景中。题作牛僧孺撰的《周秦纪行》就叙述了一个今人与古人相遇交往的故事。故事发生于现实的时间空间:“贞元中”,牛秀才“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随着“夜月始出,忽闻有异气如贵香。因趋进行,不知近远”,进入一个梦的境界,开始了现实和历史的混融。梦境中,牛秀才首先遇到了“汉文帝母薄太后”,后见汉“汉高祖戚夫人”、汉“元帝王嫱”,包括宋文帝潘妃和本朝的杨玉环,前后时间跨度几百年的人,在一起饮酒吟诗、嘻笑作乐。沈亚之的《秦梦记》。记自己白日做梦来到秦,娶秦穆公女弄玉。《太平广记》卷四引《仙传拾遗》云:“萧史不知得道年代,貌如二十许人……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箫,公以弄玉妻之。遂教弄玉作凤鸣,居十数年,吹箫似凤声,凤凰来止其屋。公为作凤台,夫妇止其上,不饮不食,不下数年。一旦,弄玉乘凤,萧史乘龙。升天而去。”弄玉是道教仙话中的得道仙人。沈亚之梦娶弄玉,表面上是超越了时间的限制,实质表达的是得道成仙的愿望。又如《传奇·颜浚》中颜浚与陈后主的张贵妃、孔贵嫔相遇,张读《宣室志·陆乔》中元和书生陆乔与南朝文学家沈约谈诗论文等,在唐传奇小说中,类似的作品不少。
  以梦的方式超越时间的限制,创造一个虚拟的时空,既是唐人想象力的飞升,也是他们文化意识的巧妙的表露。在唐传奇小说中的时空梦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大不同于现实的场景,这中间有对现实的不满,也有对理想的生存方式的探索,时时流露出对现实、历史、文化、政治的思考。《周秦纪行》中牛秀才初遇“汉文帝母薄太后”,“太后命使轴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威严而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变得亲切平易,还关切地问牛秀才“行役无苦乎”,与地位隆盛的皇太后平起平坐,一扫君臣尊卑之别,不能不说是文人人文思想的反映。借助时空梦的方式,重新评说历史,是梦中时空里文人一个隐秘的愿望。《周秦纪行》中牛秀才与诸位皇后皇妃相遇后,赋诗言志,每每追忆的是各自当时最刻骨铭心之事。如薄太后诗曰:“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据《汉书》载,薄姬少进与管夫人赵子儿相善,约定“先贵勿相忘”。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得到汉高祖的宠信,而薄姬则不被宠,有一次,管夫人、赵子儿陪汉高祖时,曾就此事嘲笑过薄姬。作者以薄姬的口吻重提此事,显然是一抒当年的压抑和屈辱。除了薄妃,王嫱控诉毛延寿、戚夫人声讨吕后、杨贵妃痛说马嵬兵变、潘妃指斥东昏侯,均显示出现实的当事之人所不可能有的理智与勇气。如潘妃说东昏侯“疏狂,终日出猎”,显然不象是潘妃的语言,倒更象作者自己对历史的一种评说。中国传统文人向来以天下为己任。忧心现实、评说历史是他们关注的重心。而现实政治的束缚、正统的历史观念又常常使得这种评说不能随心所欲,在这种情况下,梦的特殊思维,小说创作的虚幻性,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率性所为、畅所欲言的机会。借评说历史可以说心中原本不方便说的话,艺术创作的方式又可以将自己的言论虚化。达到了既直抒胸臆、又不承担责任的目的。小说中的牛秀才在诸皇后皇妃赋诗后,也应命作诗:“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岁月如流水,人生如梦,轻而易举地就将家愁国恨化解了。《周秦纪行》中记薄太后问当今天子是谁。牛秀才答:“今皇帝,先帝长子。”后又写太真笑日:“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后人据此推断此文决非牛僧孺所撰,而是牛李党争中互相攻击工具。张洎《贾氏谈录》说:“世传《周秦纪行》,非僧孺所作,是德裕门人所撰。开成中曾为宪司所核,文宗览之,笑日:此必假名。僧孺是贞元中进士,岂敢呼德宗为沈婆儿也?事遂寝。这种推测当然不无道理,但另一角度来看,未尝不可视为唐人的一种戏谑。唐人不仅借梦来评说历史,也在梦中抒发对现实政治的关注,李玫《纂异记·刘景复》中表达的就是唐人的现实情怀。进士刘景复在梦中被邀弹琴,刘即放歌:“汉妃徒得端正名,秦女虚夸有仙骨。我闻天宝年前事,凉州未作西戎窟。麻衣右衽比汉民,不省胡尘暂蓬勃。太平之末狂胡乱,犬豕崩腾姿唐突。玄宗未到万里桥,东洛西京一时没。一朝汉民没为虏。饮恨吞声空咽。时看汉月望汉天,怨气冲星成彗孛。国门之西八九镇,高城深垒闭闲卒。河湟咫尺不能收,挽粟推车徒砣砣。今朝闻奏凉州曲,使我心魂暗超忽。胜儿若向边塞弹。征人血泪应阑干。”
  唐时道教理论的高度发达。传统的外丹渐渐向内丹转化,注重内心体悟、个人直觉,为宗教与艺术的结合提供了更大的可能。传奇小说中梦的意象,是道教理论思维的审美表现,是转化为艺术创作方式的宗教理论。也是在道教人生观、世界观透视下的现实人生、情爱姻缘和历史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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