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sm)认为文学研究必以作品评论为中心。韦勒克和沃伦指出:“文学研究的合情合理的出发点是解释和分析作品本身。”19此依细读(closereading)方式,择析现代派情诗意象的幽约古韵。
戴望舒的冠冕之作《雨巷》曾受马拉美音乐美诗学主张的影响。《雨巷》的风神在于烟雨迷离的巷陌、悲凉幻梦色彩的丁香般的姑娘、低徊往复的音韵和清愁。丁香是历代诗人写爱情的隐语,如李商隐《代赠》、五代花间词人毛文锡《更漏子》、南唐中主李《摊破浣溪沙》、近代王国维《点绛唇》。丁香的凄美含情恰如美人憔悴的红颜、寂寞的幽馨,是形神合一的喻设,这一意象在诗中构成了理想之爱的氛围:“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杳远叹惋、恋慕纡郁,回荡的旋律和流畅的节奏,更传达出一种浮动着的意绪,一种迷离恍惚的感觉,极富古典婉约的情致。戴望舒《我的恋人》:“她是羞涩的,有着桃色的脸,/桃色的嘴唇,和一颗天青色的心。”人面桃花的粉色象喻与中国文人对女性的传统审美心态一脉相承,如《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唐代崔护《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五代韦庄《女冠子》:“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有东方的空灵淡雅之风。西方情诗则多色泽浓艳,如象征派诗人魏尔伦《烦恼》:“玫瑰花一片深红,/长春藤一片墨黑。/亲爱的,你若一动,/我又将陷入绝域。”意象派诗人庞德《少女》:“你是树,你是苔藓,/你是轻风吹拂的紫罗兰”。玫瑰、紫罗兰意象显出西方言情热烈、奔放的格调,迥异于中国现代派情诗。
古典诗词写女性容姿多有轻挽如云、拂飚流瀑的“秀发”意象,漫溢着芊绵芳菲的气息。如唐代李贺《美人梳头歌》:“一编香丝云撒地,玉篦落处无声腻。”《少年乐》:“吴娥未笑花不开,绿鬓耸堕兰云起。”李商隐《细雨》:“楚女当时意,萧萧发彩凉。”《燕台四首?春》:“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温庭筠《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南歌子》:“倭堕低梳髻,连娟细扫眉。”五代牛峤《女冠子》:“绿云高髻,点翠匀红时世。”毛熙震《女冠子》:“蝉鬓低含绿,罗衣淡拂黄。”北宋张先《西江月》:“高鬟照影翠烟摇,白一声云杪。”现代派情诗秉继之,戴望舒《夜》:“温柔的是缢死在你的发丝上,/它是那么长,那么细,那么香”,《三顶礼》:“引起寂寂的旅愁的,/翻着软浪的暗暗的海,/我的恋人的发”。何其芳《夏夜》:“在六月槐花的微风里新沐过了,/你的鬓发流滴着凉滑的幽芬。”徐迟《恋女的篱笆》:“你的头发是一道篱笆,/当你羞涩一笑时,/紫竹绕住了那儿的人家。”意象妩媚,注入诗人缱绻的主体恋情,具有澄澈的审美视域的情爱特征。比照西方恋歌,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头发》:“在你那头发的岸边绒毛细细,/我狂热地陶醉于混合的香气,/它们发自椰子油、柏油和麝香”,浓密的发卷则是欲望诱惑和狂痴性爱的象喻修辞。
显见中国现代派情诗的意象内质,已实现了深层的古典梦回。
三 意境:朦胧虚幻的心驰之苑
1.中西诗境的遥应
法国象征派、法国后期象征派、英美意象派、英美现代派等诗歌,虽时间与文学主张各异,但整体上均追求朦胧诗境。19世纪美国诗人埃德加?爱伦?坡充盈幽迷色调的诗作给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波
德莱尔、马拉美、瓦雷里等以极大影响,波德莱尔评其诗是“某种梦一般深沉和闪烁的东西,水晶一般神秘和完美的东西。”20魏尔伦倡导“灰色的歌曲最为珍贵,其间模糊与精确相连。这是薄纱后的明眸。”21马拉美提出“晦涩”的理论,认为“诗永远应当是个谜”22。英美现代派代表诗人艾略特说:“文艺复兴之后整个欧洲的诗风都倾向于模糊与浓缩。”23在注重情思表达的隐蓄上中西诗学趋近。意境为中国古典诗词最基本的审美特征,体现了中国古典诗学的审美理想。唐代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之意境论即崇仰“象外之象”的朦胧之境,“究其旨归,司空图力图通过写诗,以为自己的生活创造一种存在意义,创造一种在乱世生存的相对稳固(思与境偕)、相对富有(象外味外)的精神生活空间,亦即凭借诗美以拯救自我、安顿生命。”24迷的意境已是乱世入定的精神家园,这正契合了现代派诗人的隐遁创作心态。梁宗岱说:“一首诗底情与景、意与象惝恍迷离,融成一片。”25他坚持“纯诗”概念虽起源自西方,但中国旧诗词中纯诗并不少,他自己即偏爱姜夔朦胧的词境。现代派诗论遂有了明确指向:卞之琳寻绎出“亲切”与“含蓄”是中国古诗与西方象征诗完全相通的特点26。李健吾说:“内在的繁复要求繁复的表现,而这内在,类似梦的进行,无声,有色,无形,朦胧。”27何其芳初登诗坛就宣称“更喜欢梦中道路的迷离”28。
2.古典幻境的和声
与西方同中相异的是:中国古典情诗的“朦胧”,弥散着花月掩映、光色隐约的幻境色彩。从创境的渊源看,《秦风?蒹葭》开中国朦胧诗先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苇丛青苍、芦花飞扬、秋水潺、清寒萧飒、凄远迷惘的静态世界构成外在“阻隔”,使伊人朦胧飘摇、若隐若现、亦真亦幻,映衬了诗人内心炽热的爱情、执着的追寻。内外动静的复调构成音节上的回环,一唱三叹,似缓缓流远的筝声琴音,余韵不绝。此诗爱极而入幻,把伊人仙化的阻隔虚写,历代诗词多有运用。建安诗人曹植《洛神赋》在烟色水影中幻现洛神宓妃凌波御风的绝艳之仪,寄托一点痴念、万缕相思。晚唐五代及宋代文人恋情诗词,如李商隐《圣女祠》、《昨日》、唐彦谦《无题》、韦庄《春陌二首》、冯延巳《鹊踏枝》(烦恼韶光能几许)、柳永《曲玉管》、贺铸《减字木兰花》、《青玉案》、邓肃《浣溪沙》、姜夔《卜算子》(绿萼更横枝)、吴文英《夜游宫》均绘制了《蒹葭》式的幻爱之境,婆娑朦胧。钟瑞先评曰:“群仙夜集,行酒悲歌,读之使人生缥缈之思。”29
现代派情诗上承荫泽,戴望舒《雨巷》:“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像梦中飘过/一支丁香地,/我身旁飘过这女郎;”淡出一幅霰雨飘帷、情思隐约、怅惘错失的幽幻水墨,带了深绻的思绪,轻落着爱的愁意,丁香伊人渐行渐远。在要眇的艺术表现上,《雨巷》更近于南唐冯延巳、李、李煜及宋初晏殊等的词风,婉雅、含蓄、忧伤,流露了自己的性情学养所融聚的一种心灵本质,杜衡评戴诗“一个人在梦里泄漏自己底潜意识,在诗作里泄漏隐秘的灵魂,然而也只是像梦一般的朦胧的”30,望舒借虚境向本体深入,泄导自我心理,映现个体生存心态,是内化的高层观照。《雨巷》就像波德莱尔概括:“美是这样一种东西:带有热情,也带有愁思,它有一点模糊不清,能引起人们的揣摩猜想。”31
何其芳受李商隐、温庭筠、李煜等的影响,“喜欢那种锤炼,那种色彩的配合,那种镜花水月”32,兼学西方的马拉美、魏尔伦、韩波、瓦雷里,写出一系列精神之恋的绮丽情诗。诗笔一再涉及神秘的爱的脚步声,《预言》:“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私语,/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轻的神?”似花絮随风入夜、涉渡心海、燕燕轻盈,爱神“渐近的足音”有扣人遐思的神彩。《脚步》:“你的脚步常低响在我的记忆中,/在我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凄动,/有如虚阁悬琴,久失去了亲切的手指,/黄昏风过,弦弦犹颤着昔日的声息”,意象仙姿飘影,寂然远逝。诗语绵密深挚,忧郁而又拂动着温馨,有浓郁的古典美感。如王国维《减字木兰花》:“修竹娟娟,风里时闻响环。蓦然深省,起踏中庭千个影”,亦写魂牵梦萦的纤纤脚步声,曳动幻境。此外,《脚步》还使人想及西方后期象征主义诗人瓦雷里的情诗《足音》:“你的足音,我沉默时的产儿,/神圣地,姗姗而行,/向我守望的床儿/走来,无言而冷静。”
在侧重灵魂的潜在感知与虚化诉情上,何诗与其相近。其他如徐迟《幻感之径》、梁宗岱《商籁二》、林庚《黄月之夜》等情诗均具古典的幻境逸风。
现代派情诗意境既与世界诗歌创作保持同步的前卫性,更达到了内在本体的古典复归和创新,因此,孙作云称:“实在说现代派诗是一种混血儿,……中国的现代派诗只是袭取了新意象派的外衣,或形式,而骨子里仍是传统的意境。”33比20年代“新月”诗人注重学习古典诗词的韵律、格调等外在诗学范畴又深越了一层。
四 意蕴:凄幽远邃的情殇箫音
南北朝时梁代江淹《别赋》:“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伤离之爱是中国情诗的传统母题,在世界诗史上堪称异象。历代的礼约之规摧破无数初爱梦寐,如李商隐、陆游的怅恨情结。士子多从婚外的红楼香径、晏舞丝弦间偶遇知音。而文人群体(自官至民)的生存形态一直是漂泊羁旅、断梗难停,如柳永《玉蝴蝶》:“念双燕、难凭音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苏轼《江城子》:“天涯流落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周邦彦《氐州第一》:“波落寒汀,村渡向晚,遥看数点帆小。乱叶翻鸦,惊风破雁,天角孤云缥缈。”姜夔《江梅引》:“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这再度铸就了传统文人恋情难以天长地久的悲剧。古典诗词中的情爱呈现着绵延千年、凄然飘摇的“落英之美”,李商隐《暮秋独游曲江》:“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晏殊《蝶恋花》:“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张先《千秋岁》:“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难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姜夔《鹧鸪天?元夕有所梦》:“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层递开一种沉悲极恨、零落凋伤、凄郁远邃的感情境界,汇涌出卓绝千古的生命能量、真力弥满的悲蕴箫音,是中国言情独异的美学质涵、最深越的灵魂。袁枚曰:“且夫诗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34延至现代派情诗的悲凉苍郁,因诗人各自汲养侧重的不同而浮动各色烟云。
戴望舒温婉言悲。《过旧居》:“这样迟迟的日影,/这样温暖的寂静,/这片午炊的香味,/对我是多么熟稔。”“我没有忘记:这是/想,/妻如玉,女儿如花,/清晨的呼唤和灯下的闲话,/想一想,会叫人发傻。”今昔交叠,冷暖相映,挚爱之情,凄苦之意。诗语质朴无华,波澜似平,但大悲大痛深潜其内,是情蕴沉至之歌,有着古典诗学“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风神。《过旧居》也是诗人后期转向师法耶麦、福尔、果尔蒙诗歌的散文笔风时所作,除仍有前期象征主义诗人波德莱尔《我没有忘记》的风格外,与耶麦的情诗《回想》诗风神似,实践了后期象征主义诗歌的“经验”原则。法国苏珊娜?贝尔纳称戴望舒作品“西化成分是显见的,但压倒一切的是中国诗风”35。可谓切中肯綮。何其芳“绮怨”抒悲。明代王世贞《艺苑卮言》形容词至佳处:“一语之艳,令人魂绝;一字之工,令人色飞。”36何其芳情诗最接近此境。《雨天》:“红色的花瓣上颤抖着过,成熟的香气,/这是我日与夜的相思,而且飘散在这多雨水的夏季里,/过分地缠绵,更加一点润湿。”《赠人》:“对于梦里的一枝花/或者一角衣裳的爱恋是无希望的。/无希望的爱恋是温柔的。/我爱着更温柔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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