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常难得、稀罕的优秀的诗句,即“篇章秀句,裁可二百”。
(7)“秀”是自然会妙的产物,是经过深思而有会于心的结果。
(8)“秀”不限于图写山川、摹写物色;“秀”的描写对象和表现方法是多样的,即所谓“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婉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物色》)即所谓“‘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物色》);也就是《隐秀》篇所说的“互体变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潜水,而澜表方圆”(“四象”、“方圆”即指秀——引者注)。因此,我们说,黄侃先生云:“或状物色,或附情理,皆可为秀”以及“故知叙事叙情,皆有秀语”等演绎,是符合刘勰的思想的。
(9)“秀”不等同于美,“雕削取巧,虽美非秀”。美只是一种形式上的雕琢和工巧,而秀则与文学描写的内容和作家的气质才情密不可分,秀是一种富于独创性的非常个性化的文学语言或文学描写,即所谓“秀气成采”(《征圣》)。
(10)秀句有不同凡响、引人注目、引人入胜的美感效果,即所谓“动心惊耳,逸响笙匏。
在分别对“隐”和“秀”进行释义之后,本文接下来要分析“隐”和“秀”之间的关系,并进而阐释“隐秀”作为一个完整概念的美学内涵。
“隐”与“秀”在很多方面是对立或对举的,我们可列如下项目一一加以对照:
隐 秀
隐是源头; 秀是支派;
隐是深潜(藏)珠玉的河水; 秀是河面或方或圆的波澜;
隐是茂盛的根须; 秀是颖峻的树叶(或花卉);
隐是里; 秀是表;
隐是爻象之变互体; 秀是互体变爻而化成之四象;
隐是川渎之韫珠玉; 秀是珠玉潜水而澜表之方圆;
隐是隐意; 秀是丽言;
隐是胜篇; 秀是佳句;
隐是秘响旁通; 秀是动心惊耳;
隐是伏采潜发; 秀是英华曜树;
隐是情有余; 秀是物色尽;
……… ………
但是,“隐”与“秀”又是统一的。隐是秀的思想感情等方面的基础,秀是隐的内容的自然表现或流露。一方面是隐待秀而明,另一方面是秀依隐而深。倘若隐而乏秀,则流于晦涩、暗淡;秀而不隐,则流于轻绮、浮靡。因此,隐与秀是既对立又统一的辩证关系。隐与秀是相反相成的矛盾统一体。它们之间实质上是意与言、情与采、情与景、内容与形式、体与用的关系。所以,隐秀决不是单一的柔性美(詹鍈)或含蓄美(缪俊杰)的风格,而是含蓄与明白的交织,是近景与远义的交融,是形象与哲理的合祷,是形似与神似的兼美,是实境与虚境的有机统一,是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完美结合。可见,“隐秀”决非一个单纯的修辞问题,决不可把“隐秀”仅仅归结为语言辞藻一个方面,而应该结合“言”与“意”两个方面,从创作论的整体观来看待“隐秀”问题。“隐秀”是刘勰对我国古代文学作品的一条重要的内在规律的揭示,是对文学作品很高的美学追求。刘勰的“隐秀”论与他同时代的钟峰的“滋味”论一样,成为中国古代文学意境论形成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环节。
三
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隐秀论与比兴论有最直接的关系,易言之,隐秀论的提出,是与刘勰对比兴论的独特理解(即“比显而兴隐”)分不开的。因为比兴论是谈文学表现手法的,而不同的文学表现手法,自然会造成文学作品在言意关系上的不同风貌,造成文学作品修辞方面不同的艺术特色。
那么,“比兴”论与“隐秀”论有何具体联系呢?联系《文心雕龙·比兴篇》来看,刘勰在这个问题上提出了以下值得注意的看法:
1.刘勰认为,“兴者,起也”。“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兴则环譬以托讽”,等等。可见,“兴”这种艺术手法往往是运用起兴、烘托、暗示、象征等手段来兴起感情或委婉托讽。“兴”的运用往往会产生隐意,造成隐篇。“比”则与此不同,“比者,附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蓄愤以斥言”,等等。与“兴”相比,“比”带有更明确的理性色彩(刘勰对“比”的解释与汉儒不尽相同——引者注)。因此,“比”往往是以明显的、直言的方式来比附。在直言和明显这个意义上说,“比”的手法的运用,更容易造成生动的、鲜明、形象的佳句或者说秀句。
2.“夫兴之托喻,婉而成章,故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可见,“兴”是以小见大,举一反三。“兴”的手法的运用,往往使得文学作品具有深刻丰富的隐意,成为引人深思、余味无穷的胜篇。“比”则不同。“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颺言以切事者也”,“比”偏于“写物”和“颺言”;并且,“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比”的对象和手段多种多样,“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因此导致秀丽、独拔、卓绝的秀句的产生,导致秀句的独创性、个性化和多样性。
3.在刘勰看来,自《诗经》(《风》《雅》)的作者直至屈宋,在“比兴”问题上都是不偏不废,斟酌用之,使二者相济相生,即所谓“《诗》文宏奥,包韫六义”,即所谓“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比兴”。汉代古诗则兴象浑然,不可句摘,故“毛公述传,独标兴体”。可见,汉人在诗歌创作和诗学理论等方面的审美追求表现出极大的一致性。汉代辞赋家则片面追求辞藻夸饰之美,即所谓“比体云物,纷纭杂𨔯,倍旧章矣”,其结果导致“兴义销亡”。六朝诗文更是一味“图状山川,影写云物,莫不织综比义,以敷其华,惊听回视。”“若斯之类,辞赋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所以文谢于周人也”。显然,在刘勰的心目中,正是汉代辞赋家和六朝诗人的“弃兴用比”,造成了当时文坛的新奇、华丽、轻绮、浮靡之风,而缺乏深刻、深隐的思想感情内容。因此,欲纠六朝文学的偏颇和不足,必须向包括《诗经》在内的先秦儒家经典学习,学习他们委婉、曲折、深隐、辞约、义丰等创作特点,力求“比兴”相兼,有秀有隐。在这点上,刘勰与钟嵘的意见是一致的,即都主张兼用“比”、“兴”、“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彩”,从而造成“物色尽而情有余”的隐秀美或滋味美。
四
“隐秀”论的提出,还与刘勰对文学史、尤其是对六朝文坛形势的估价密切相关(本文第三部分对此已有所涉及)。一方面,隐秀论是刘勰对前代优秀作家作品的成功艺术经验的总结,即所谓“斯乃旧章之懿绩,才情之嘉会”;另一方面,“隐秀”论也是因不满于当时文坛存在的一些不良创作倾向、不良文风有感而发的,也就是如刘勰在《隐秀篇》残文所说的“或有晦涩为深,虽奥非隐,雕削取巧,虽美非秀矣。”关于《隐秀》篇的写作针对性,清人刘熙载曾有非常精壁、非常准确的论述。刘熙载在《艺概》中曾指出过:“《文心雕龙》以‘隐秀’二字论文,推阐甚精,其云‘晦塞非隐,雕削非秀’,更为善防流弊。”刘氏所言极是!倘若结合《文心雕龙》其它篇章来看,我们不难发现《文心雕龙》的许多篇章里确有不少对六朝文学的批评性文字,而这些批评意见对于我们更深入地理解、把握《隐秀》篇的主旨具有重要的理论参考价值。
《文心雕龙·练字》篇有这样一段议论:
“是以前汉小字,率多玮字,非独制异,乃共晓难也。暨乎后汉,小字转疏,复文隐训,臧否大半。及魏代缀藻,则字有常检,追观汉作,翻成阻奥。故陈思称扬、马之作,趣幽旨深,读者非师传不能析其辞,非博学不能综其理,岂直才悬,抑亦字隐。”
这里的“隐”是字隐(即使用偏僻、冷僻、古奥的文字)所造成的,而非“隐秀”之隐,也就是刘勰在《隐秀》篇中所云“晦塞为深,虽奥非隐”。但“隐秀”论主要不是针对这种隐晦而发的,而是主要针对六朝时代片面追求形式美的文风而发的。后一类批评性意见在《文心雕龙》许多篇章中大量存在,比如:
“晋世群才,稍入轻绮,张潘左陆,比肩诗衢,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为妙,或流靡以自妍”;
“江左篇制,溺乎玄风;……虽各有雕采,而辞趣一揆”;
“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丽采百字一偶,争价一句之奇;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以上见于《明诗》篇)
“榷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汉侈而浅,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淡。何则?竞今疏古,风味气衰也。”(《通变》)
“自近代辞人,率有诡巧,原其为体,讹势所变,厌黩旧式,故穿凿取新;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旧练之才,则执正以驭奇;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返,则文体遂弊。”(《定势》)
“昔《诗》人什篇,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情采》)
《比兴》篇也有几段批评近世文学的议论,本文第三部分论“隐秀”与“比兴”关系时已有引述,此处不重复。另外,《物色》篇亦云:“自近代以来,文贵形似,窥情风景之上,钻貌草木之中。”纪昀评曰:“此刻画之病,六朝多有。”可见,刘勰对六朝文学是多有不满的。(注:笔者写完本文之后,读到有论者说:“萧统、刘勰、钟嵘等人摇摆于新变派和复古派之间,可谓通变派。他们既主张变,又反对变。在这几个人中间,萧统和刘勰的观点是一致的,钟嵘则独树一帜,……萧统和刘勰主张文章的辞彩和声律的变,而反对为文之基本宗旨的变:钟嵘则主张诗歌表现内容的变和语言的变,而反对诗歌声律的变”。“比较而言,萧统和刘勰的观点更近于复古派,而钟嵘则更近于新变派。”(见齐彩平《齐梁诗歌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第86-87页)。该论者所言甚是,并可与本文的观点互相发明。)
综上所述,可一言蔽之,即晋宋文学可谓是“秀而乏隐”,故流于轻绮浮靡。要纠正这种“秀而不隐”的偏颇,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向古代的包括《诗经》在内的儒家经典学习,学习前人那种辞约义丰、举一反三、以小见大的、追求深隐的微言大义的优良文学传统,使“正末归本”(《宗经》),“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辨骚》),“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通变》),从而使隐意与秀句相济相成,达到言意之间、情采之间、情景之间、内容与形式之间等等的完善统一。
【参考文献】
[1]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M].北京:中华书局,1962;范文澜.文心雕龙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M].北京:中华书局,1962;杨明照.文心雕龙校注[M].北京: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王达津.论《文心雕龙·隐秀》篇补文真伪[A].文学评论丛刊[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
[2] 詹鍈《文心雕龙》(隐秀)篇补文的真伪问题[A].詹鍈《文心雕龙》的风格学[C].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
[3] 周汝昌.《文心雕龙·隐秀》篇旧疑新议[J].河北大学学报,1983,(2).
[4] 詹鍈《文心雕龙》的“隐秀”论[J].河北大学;1979,(4);缪俊杰.文心雕龙美学[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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