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的是《诗品》中列为“上品”的诗人,终于谢灵运,以后诗人,最多不过“中品”。这显然因为自大明、泰始以后,华美诗风兴起,不合钟嵘的口味。
萧统的文学思想颇受前辈如沈约、刘勰和钟嵘的影响,而有些地方与钟嵘似更相近。不过,他对作家们的具体评论较少,其看法主要体现在《文选》对作品的选录方面。然而通过选取作品的多寡来推测萧统对某些作家的评价,也有一定的困难。因为各个作家所写作品多少不等,再加上时代不同,作品保存数量也有差异。例如三国作家以《曹植集》三十卷为多(《王朗集》三十四卷,但非专业作家);但比起梁《沈约集》一百一卷,还不足三分之一。即使同时作家,差别也很大,如晋《陆机集》梁时有四十七卷,而《左思集》仅五卷,《张协集》仅四卷。因此《文选》所录某一作家作品的多少,还得考虑其本集篇幅的多少问题。尽管如此,萧统对不少作家评价高低,还是看得出来的。例如作品被收入《文选》最多的三位作家是:陆机、谢灵运和曹植。这三位作家正是钟嵘《诗品》所最为推崇的人物。这种看法虽与钟嵘相同,但与刘勰就可能略有差别,因为《文心雕龙·明诗》中说“兼善则子建、仲宣,偏美则太冲、公干”,似对西晋诗人更重左思;《才略》论西晋作家,盛推左思、潘岳而谓“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显有批评。看来刘勰对这些作家的评价也许更近前面提到的谢灵运的意见。再看《文选》不录谢庄、汤惠休二人之诗,这和钟嵘把二人列入“下品”,也很一致。但另一些齐梁作家就未必这样看,如江淹作《杂体诗三十首》,亦拟谢庄、汤惠休之作,并不赞成“论甘而忌辛,好丹而非素”。不过,更主要的还在于《文选》对一些重要作品的选录。从这些作家现存的作品来看,《文选》的取舍,恐对某些作家不无偏爱。例如《文选》收陆机诗五十二首,现在我们阅读陆机所有的现存之作,似已难发现再有什么可以称道的诗。相反地,他某些已经入选的作品中有些似未必很出众,如《乐府》中的《苦寒行》,全仿曹操,很少独创性;《长歌行》的“逝矣经天日,悲哉带地川”,似刻意求对,不免板滞。《挽歌》三首,其实较之陶渊明之作,颇见逊色,而《文选》对陆诗取三首,陶仅三首选一。但《文选》对曹植、谢灵运的诗,恐未必如此,以“乐府”而论,曹植现存乐府中,可选者尚不少,五言如《鰕鱼旦鰕鱼旦篇》、《吁嗟篇》、《远游篇》、《种葛篇》,杂言如《当墙欲高行》等,似均不在陆机入选乐府之下。谢灵运的情况亦复如此,至少像《游岭门山》、《过白岸亭》、《白石岩下径行田》、《过瞿溪山饭僧》、《石门岩上宿》诸首,皆有极好的佳句,而未能入选。当然,对一部选本来说,原不必对每个作家的好诗尽行收入,笔者亦绝无指责《文选》之意,只是感到萧统对陆机的爱好,似更甚于曹植和谢灵运。这大约和他更欣赏陆机那种“尚规矩,不贵绮错”的文风有关。在这一点上,他大约跟齐高帝萧道成说的“但康乐放荡,作体不辨有首尾,安仁、士衡深可宗尚”诸语有点类似。这自然是代表着主张“典雅”者之论。
如果我们再看《文选》选取颜延之和鲍照两家之诗的情况,也可以看出这一倾向。《文选》录颜诗二十一首,录鲍诗十八首,从数量上看,颜已多出鲍三首。这一点和历来读者的印象大不相同。宋代严羽早已说过“颜不如鲍”的话,此语深得人们认同。我们再看颜延之入选之作其中有六首乃朝廷应制的诗,还有两首乃《宋郊祀歌》,这些可以说是典型的“庙堂文学”。我们虽不必全盘否定这类作品,但它们是力求典雅而不尚华美却不言而喻。在颜延之这些诗中,最为人爱读的无过《五君咏》,其次是《北使洛》和《还至梁城作》。其他诸首虽不能说不佳,但“雕缋满眼”之感,究亦难免。《文选》所收鲍照诗应该说多为佳作(但《数诗》为文字游戏)。应该承认,其所取鲍照的徒诗和八首乐府诗都属名篇。我们亦无意要求《文选》囊括鲍照一切好诗,但鲍诗中一些奇险生涩之作如《行京口至竹里》、《发后渚》、《岐阳守风》等均未入选也体现了萧统尚典雅的倾向。最足以显示萧统尚典轻丽的例子,也许是对鲍照乐府的态度。原来《文选》所录鲍氏乐府诗,仅限于五言的《相和歌辞》和部分为当时士大夫所熟习的《杂曲歌辞》,至于鲍照所拟作的一些“吴声歌”、“西曲歌”及另一些《杂曲歌辞》也都没有入选。事实上鲍照诗之被称为“超丽”、“险俗”,往往突出地表现在那部分乐府诗中。因为“吴声”、“西曲”那些歌辞虽号为“清商曲辞”,在东晋和宋齐二代有的已被乐官演唱,有的亦早在民间流行。但这些作品和一些文人的拟作,《文选》一律不取。一部分《杂曲歌辞》如《行路难》,虽产生时代较早,亦绝少为士大夫所爱好。《世说新语·任诞》注引《续晋阳秋》云:“袁山松善音乐,北人旧歌有《行路难曲》,辞颇疏质。山松好之,乃为文其章句,婉其节制。每因酒酣,从而歌之,听者莫不流涕。”此曲虽经袁山松改写,但晋宋乐官并未加以演唱,其他士人亦以袁的爱好为怪僻。现在来看鲍照的《拟行路难》十八首,确实代表了一种风格,如“奉君金卮之美酒”、“璇闺玉墀上椒阁”
诸首,确实代表着“雕藻淫艳”的特点;“泻水置平地”、“对案不能食”诸首则笔力刚劲,亦有“发唱惊挺”之特点;“春禽喈喈旦暮鸣”一首,风格颇似说唱文学,一些人谓鲍诗“俗”,大约指的就是这一类诗和拟“吴声”、“西曲”之作。这些诗在艺术上自有其无可否定的价值,且代表着鲍诗的一个方面。萧统根据自己的艺术趣味不喜此类作品,不必深责,但以此说明他确有“崇雅黜靡”的倾向则无疑问。
《文选》所收齐梁作家的诗数量不及西晋和刘宋,亦有“崇雅黜靡”之用意,因为“永明体”兴起以后,作诗讲究“三易”和“圆美流转”,因此用辞趋向平易,用典减少,显得重丽而轻典,因此可以入选之作相应减少。例如“永明体”的代表作家谢朓的诗二十一首,和颜延之数量相等;沈约诗十三首,为数更少;王融的诗,甚至一首不录。这和他某些前辈及稍后一些人的看法很不一样。如沈约就称叹谢朓说“二百年来无此诗也”;《诗品》记齐梁间人说谢朓“古今独步”;而萧统胞弟萧纲,也称“谢朓、沈约之诗”为“文章之冠冕”。究其原因,是由于齐梁以后,文风丕变,诗歌日益受到南朝民歌的影响,趋向华美平易,不尚典雅。后代论者多谓谢朓已开近体及唐人先河,如宋严羽谓“谢朓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明钟惺谓谢朓诗不及陶渊明、谢灵运处,在不如二人之“厚”;又谓他的诗“业已浸淫近体”;王世贞谓谢朓不如谢灵运,不仅“材力小弱”,而且灵运“气古”,谢朓“气今”;清陈祚明则谓谢朓诗虽巧妙,而“启唐欲近”,有着“古变为律”的趋势。这些都和萧统崇尚典雅的要求不合。不过,诗至齐梁,已无人足与谢朓、沈约抗衡者,同时谢、沈之作,亦不尽为新体,亦有颇近古体的长篇,这些作品中好诗亦复不少。如谢朓的《敬亭山诗》、《休沐重还道中》、《和伏武昌登孙权故城》、《和王著作八公山》等;沈约的《宿东园》、《游沈道士馆》、《早发定山》等,其诗风皆取法谢灵运。这些篇章占了《文选》所录沈、谢之作的一大部分。相反地,谢朓诗中被唐人所激赏的作品如《冬绪羁怀示萧咨议虞田曹刘江二常侍》、《和宋记室省中》 (参阅《文镜秘府论·南卷·集论》) 未被选录,同时也没有选录其《同王主簿有所思》、《玉阶怨》、《王孙游》诸诗。应该指出:谢朓在文学史上的贡献是多方面的,《文选》所录诸作,代表他“承先”的一面,而为唐元兢等所称赏的几首,则代表着他“启后”的一面,仅取其一种似难见谢朓的全貌。当然,《文选》不取《玉台新咏》所录沈、谢诸人的咏物诗,则是无可非议的。这些诗仅属搬弄辞藻和典故,几同文字游戏。
《文选》对沈约诗的选录,其情况与谢朓类似。不过沈约有一部分杂言诗,如《六忆》、《八咏》,对后代文人有其影响,应具很高的艺术价值。其中《六忆》或可因写艳情不取,但《八咏》并非“艳诗”。这恐怕是由于这种诗体不合当时常规,被视为“不典正”而未能入选 ① 。和沈、谢同为“永明体”创始人的王融,其诗竟一首也未被收入《文选》。王融是萧统的合作者刘孝绰的舅父,且是最早赏识刘孝绰的人,所以笔者过去对此颇觉奇怪。现在看来,其故大约就在王融的诗虽云讲究用典,近似任昉,但其题材和文风,均近于新变,故与《文选》宗旨不合。王融作品中像《玉台新咏》等书所录小诗如《思公子》、《王孙游》等,亦颇清新可喜,而最为突出的大约就是元兢据以指责《文选》的取舍“非无舛谬”的两首《古意》(“游禽暮知反”、“霜气下孟津”)。这两首诗确为好诗,但未被《文选》所录亦可理解。首先,齐梁人对王融似重其文而轻其诗,如《诗品》就把王融和刘绘同入“下品”,说他们“并有盛才,词美英净,至于五言之作,几乎尺有所短”,即能文而不工诗。这评价未必允当,但萧统的看法大致与此相同。其次,元兢所提到的两首诗,内容均写男女相思之情。这种题材在晋宋时代虽亦有一些,不算太多,齐梁以后才逐渐盛行,而写这种题材者,文风又多近新体,萧统对这种题材,本不赞成(如《陶渊明集序》之于《闲情赋》),所以《文选》很少收录。再次是这两首诗所以得到元兢等人欣赏,正在于巧妙地表现了一些细腻之情,这种情调也是元嘉以前大家们所很少写到的。所以要求“典”而不太求“丽”的萧统不予收录。
《文选》所录诗文基本上止于梁天监十二年(513)沈约逝世之年,比沈约后死者之作,《文选》只收了三家六篇,其中刘峻、陆 亻 垂 之作共五篇,皆为骈文;只有徐 悱 的《古意酬到长史溉登琅邪城》一首为诗。徐 悱 年辈诚较沈约等人为晚,但此诗从题材到风格都取法汉魏,与《文选》所录刘宋袁淑的两首拟古诗及南齐虞羲的《咏霍将军北伐》等诗相类,纯属古体。所以其入选亦不背《文选》“崇雅黜靡”的宗旨。历来治选学者关于《文选》的断限问题,似更注意其不收何逊、柳恽和吴均之作。唐人窦常就认为《文选》不录何逊之作,是因为《文选》成书时何逊尚在;近人骆鸿凯则认为不收柳恽、吴均之作是因为他们的诗失于轻艳。不过,何、柳、吴三人卒年本可考知:柳卒于天监十六年(517),吴卒于普通元年(520),何逊卒年亦不会晚于普通初,比刘峻、徐 悱 和陆 亻 垂 要早。如果刘、徐、陆的诗文可以入选,而柳、何、吴未入选,自当与其人尚在无关。柳恽等三人中,历来多数论者均以为何逊的成就最高,但唐人中也有人认为“柳吴兴名屈于何,格居何上”之论 (见皎然《诗式》) 。吴均兼擅骈文和小说,成就不限于诗。但其诗虽号称“清拔有古气”,而被传诵之篇,实不如何逊。不过何逊诗中名句大抵为“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 (《临行与故游夜别》) 、“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 (《与胡兴安夜别》) ,或“薄云岩际出,初月波中上” (《入西塞示南府同僚》) 等,诗虽好,却比谢朓、沈约之作,更近唐音。我们今天从整个文学史发展的轨迹来看,对这种诗句,应予较高评价。但在萧统时代视之为轻华而不够典雅,当亦可理解。柳恽的名句大约不外乎《梁书》本传所引“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及“太液沧波起,长杨高树秋”之类,这些诗亦与唐音相近;至于他那首《江南曲》确亦佳作,但其题材与风格,恐亦不合萧统“崇雅”的要求。吴均诗风与柳、何相近,而传诵之句似少于二人。大抵自天监后期以后,诗风日益由古体向律体发展,技巧日精,而骨力则趋纤弱,艳歌的兴起更非萧统所喜。萧统在《答湘东王求文集及〈诗苑英华〉书》中,称他在编《诗苑英华》时,“上下数十年间,未易详悉,犹有遗恨”。他在编《文选》时,基本不取天监十二年以后去世者之作,一方面为了慎重,另一方面也许更由于他对那些文风不甚满意之故。
三
萧统之所以强调“丽而不淫”和“典而不野”,并且在《文选》的编选工作中更倾向“崇雅黜靡”,显然有其历史的和个人的原因。从诗歌史的情况来说,南朝时期确实发生了多次变化,尤其是从刘宋后期开始,许多文人都在诗体创新方面作过多种不同的尝试。例如谢庄之作《怀园引》、《山夜忧》这类杂言诗,虽然影响不大,但也未始不是一种求新的探索,而诗体和后来沈约的“八咏”,显然有许多类似之处。南齐的张融,钟嵘说他“纡缓诞放,纵有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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