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处于今昔盛衰之际而备受磨难,身世悲苦,情思凄婉的共同特点。上之蝉和白莲,他如水仙、碧桃、苔梅、梅影、红叶无不如此。词人正是着意以这种客观情势与主观情思相反对比映托的方式,来展示无情时势“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的悲剧过程。这类拟人化象征意象的姿质、意态情思被刻画得越美丽动人,缠绵深挚,其遭受的盛衰顿变磨难和被毁灭的命运越使人悲惜伤悼,亦愈发突出时势的残酷无情。正是由此,表现出王沂孙眷怀往昔,眷怀故国,肯定过去否定现在,否定毁灭往昔一切的无情时势的情感评价倾向,体现了词人以过去为价值基点的审美价值取向。
而对上述两词的分析表明,亦人亦物、虚实互发、层深径曲,可谓此类拟人化象征意象的突出特点。这种层深径曲,不仅在于此类意象是人、物、情思、典事与现实的多重整合,其结构脉络往往是物理、事理、情理条贯错综交织一体,更由于物与人、拟人化与象征、本体与喻体、象征物与被象征物的多重并存、整合作用,使此类意象形态产生超乎单纯的拟人或象征作用,而具有多重复合的隐喻效应14,从而把词人由一事一物引发的今昔身世之感,由一己之范围和实有空间,扩展到自然、历史的多重广阔时空,使之获得言近指远、沉郁深婉的诗歌张力和审美感发效应。
王沂孙词的这一特点,还可以在与周密、张炎词的比较中更为突出地见出。
周密《齐天乐-蝉》:“槐荫忽送清商怨,依稀乍闻还歇。故苑愁长,危弦调苦,前梦蜕痕枯叶。伤情念别,是几度斜阳,几度残月。转眼西风,一襟幽恨向谁说。轻鬟犹记动影,翠娥应妒我,双鬓如雪。枝冷频移,叶疏犹抱,孤负好秋时节。凄凄切切。渐迤逦黄昏,砌蛩相接。露洗余悲,暮寒声更咽。”张炎《水龙吟·白莲》:“仙人掌上芙蓉,娟娟犹湿金盘露。淡妆照水,纤裳玉立,无言似舞。几度销凝,满湖烟月,一汀鸥鹭。记小舟清夜,波明香远,浑不见、花开处。应是浣纱人妒。褪红衣、被谁轻误。闲情淡雅,冶容轻润,凭娇待语。隔浦相逢,偶然倾盖,以传心素。怕湘皋佩解,绿云十里,卷西风去”。周、张二词,与上析王沂孙咏蝉咏白莲词一样,是同载于《乐府补题》的同时、同题、同调之作。同是创造拟人化的意象,周词以槐荫乍闻还歇的鸣蝉清商之怨起兴,刻画其因“前梦蜕痕枯叶”的悲凉前景而“愁长调苦”之声容。前景无望,“现时”又只能在“伤情念别”之中,想到如此“几度斜阳几回残月”,“转眼西风”来临,凋残在即,但有“一襟幽恨向谁说”。今日它日均不堪,怀此一襟幽恨的哀蝉双鬓如雪,犹记昔日“轻鬟动影”娥眉曾被人妒的情景,于“迤逦黄昏”暮寒之中、徒增其凄凄切切、哀声更咽之悲。张词上片刻画娟娟太液芙蓉散入湖汀烟月,与鸥鹭为伴的清高玉立、无言销凝意态。下片极写其“闲情淡雅冶容轻润”的超凡姿质,和““以传心素”的殷勤期待,但却“红衣褪尽”被轻误的俊赏无人,美人迟暮之悲。二词创造的拟人化意象,可谓物态毕肖,情思凄婉,传达出凄婉的身世寂寥落寞之感。但因周、张二词所拟之人,只蕴涵现实中的词人一个层面,且主要着眼于拟人化意象“现时”的情思意态细致刻画(他们词中虽有“故苑”“危弦”和“仙人掌上”“金盘露”等语,但仅作为背景提点一笔带过,而未像王沂孙词那样成为特定的今昔盛衰情境反托),致使二词的整个意象时空就停留在现时、一己、一物的实景而未跨入历史的范畴,未能作为一个整合自然、历史、现实为一体的情境来把握。而词人的感觉及所创造的意象,一旦与确定的时间、对象胶固,他由此传达的身世之感无论刻画得多么凄婉,就再也难以超越瞬间经验而与宇宙自然的荣衰生命律动、历史的兴盛衰变节奏共振了。而从上析王沂孙二词已知,同是咏蝉咏白莲,王词将一襟余恨宫魂化蝉、盘移露失宗器败迁,以及杨贵妃太液霓裳夜舞、海山断魂依约的典事情势一并打人,“隶事处以意贯串,浑化无痕”,故其所拟之人,既指典事中的历史人物,又象征现实人事,同时还隐喻词人个体体验,层深而意富。加之王词着意以今昔盛衰对比强烈的情境,反托拟人化意象每况愈下悲苦沉郁的情思意态,而不是着眼于其“现时”的情思意态,因此其意象时空,势必跨越现时、一己一事一物的实境,而被作为一个物理、事理、情理条贯错综,整合自然、历史、现实为一体的情境来把握。其传达的今昔盛衰之痛,身世家国之悲,便也超越一己的瞬间经验而与自然的荣枯生命律动、历史的兴亡、现实的盛衰节奏产生共振,不仅具有强烈的现实感,而且具有深邃苍凉的历史感,同时又因为这种现实感和历史感是基于咏物兴感寓托的拟人化象征意象,故而感慨苍茫却又兴发无端,使之获得言近指远,沉郁深婉的诗歌张力和审美感发效应。本以单纯形式美悦人耳目的花卉虫物及其随时序发生的自然荣枯变化,因此而被人格化和情绪化,由自在变成自为。而特定典事人物则因与花卉草虫姿质、物理相契合,而获得新的审美形态和丰富意蕴,大大开掘并深化了咏物词的意象形态和意蕴层次。由此见出周密、张炎、王沂孙各自不同的情绪体验形式。《情绪心理学》指出:“情绪体验是对情绪状态的一个描述性术语。它指在人的主观上出现的,即在主观上感受到、知觉到、意识到的情绪状态。”“情绪是人对客观事物的态度的体验。它具有独特的主观体验形式,外部表现形式,以及独特的生理基础。情绪的产生有外部线索和内部线索。外部线索指环境影响;内部线索指有机体内部状态和脑的认知过程。(按:此即个性心理结构和审美感知方式)。”15(从王、张、周四词为同载于《乐府补题》的同题、同调、同时之作,且同是创造拟人化意象看,其外部环境影响和审美感知一表现方式大致相同,故更易由此见出他们不同的主观体验形式和个性心理结构。)如果说周密张炎创造物态毕肖、情思凄婉的拟人化意象、并专注于其“现时”的情思意态刻画,表现了他们凄婉而出以空灵蕴藉的一己身世落寞之感,决定于他们的心灵激发和审美观照只停留在具体物象的细致观照和触物所生一念感受的体验上,见出他们的情绪体验方式,是因时起兴随物赋感,带有较强的随机性、灵感性,见出他们个性心理的丰富多面、外倾发散特征;那么王沂孙创造层深径曲的拟人化象征意象,传达言近指远沉郁深婉的今昔盛衰之痛,身世家国之悲,则决定于他的心灵激发和审美观照,往往超脱对具体物象现时的细致观照和触物所生的随机感受,而去体验更高的合目的性的情绪和观念——词人久蓄于心、深感于怀的家国兴亡之痛、今昔身世之悲。见出他的情绪体验方式,是“专寄托入”,故其意象形态传达的审美情绪,带有较强烈的指向性和指定性(而非周、张词凄婉而出以空灵蕴藉),见出王沂孙执著甚或“耽溺”于特定的情绪心境16,不易于亦不善于发散解脱的内倾型人格心态。
如果说由王沂孙词拟人化象征意象层深的特点,更多见出其“专寄托人”的情绪体验方式,那么其“径曲”的特点,则更多地反映出词人独特的情绪体验色调。17径曲,不仅指其意象时空脉络融物理、事理、情理条贯错综一体,更指其章法布局丰富多变,却又万变不离其宗——多用逆入、逆挽、反折逆回、回环呼应之法而不使一平笔。例如王沂孙咏蝉一词,上下片意象以过片揭橥的盘移露失宗器败迁的亡国情势为中心扭结,过片逆挽发端,造成上片前果后因的逆挽式结构,整个上片层层勾勒“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亭树”之情思意态,往复蓄势,过片方才点睛。下片则是前因后果的顺序式结构,层层关合过片之亡国情势,刻画失去生存依托的哀蝉,每况愈下愈转愈悲。结句则以回想往昔宕开,造成与发端的呼应对比之势。上下片一逆一顺交结于过片,同时又整一深化于发端与结句的首尾呼应,往复回环、低抑无尽之势中。因此,尽管此词是以“昔一今一它日”的纵式时间顺序组织意象,却无平铺直叙之病而具有沉郁深婉,低抑无尽之势。比较周、张二词,同是“昔一今一它日”的纵式时间顺序,因为仅以物理为时空脉络,且其发端、过片、结尾并用平笔,故其空灵有余而沉郁深婉不足。意象结构的顺逆开合跌宕往复,是既以词人的情绪色调节律为据,亦要即体成势。如王夫之所云:“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主体,即体成势。”(王夫之《夕堂永日绪论》内编)“势者,意中之神理也。……婉转屈伸以求尽其意。”18透过碧山词的回环曲折往复不尽之势,我们很容易体会到词人那沉郁低回的心境特征。正如苏珊·朗格所说:“艺术形式与我们的感觉、理智和情感生活所具有的动态形式是同构的形式,……因此,艺术品就是情感的形式或是能够将内在情感系统地呈现出来以供我们认识的形式。”19综上所析,以层深径曲的拟人化象征意象,传达沉郁深婉的今昔盛衰之痛,身世家国之悲,是此类意象形态表现的主要审美情绪体验,由此见出的沉郁低回的忆昔伤今心境和“专寄托人”,执著于特定心境,不易解脱发散的内倾型人格,是王沂孙突出的心态特征。
第二,以今昔对比强烈,大起大落、顿挫沉郁的赏物情景意象,传达沉郁顿挫的今昔盛衰身世之感,是王沂孙词意象形态的又一突出类型和特色。他的《天香·龙涎香》、《眉妩·新月》、《水龙吟·海棠》、《水龙吟·牡丹》、《庆清朝·榴花》、《三姝媚·樱桃》、《绮罗香·秋思》、《扫花游·绿阴》三首、《法曲献仙音》、《一萼红·初春怀旧》、《丙午春赤城山中题花光卷》等均属此类。
先看[天香]《龙涎香》:“孤峤蟠烟,层涛蜕月,骊宫夜采铅水。讯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红瓷候火,还乍识、冰环玉指。一缕萦帘翠影,依稀海天云气。几回□娇半醉。剪春灯、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飞雪,小窗深闭。荀令如今顿老。总忘却、樽前旧风味。谩惜余薰,空篝素被。”此词上片咏物下片写人,物与人两层想像两重时空,是围绕“一缕萦帘翠影”——“空篝素被”的焚香过程展开的。想像是虚,却以实写虚;焚香过程是实、却化实为虚,在词中逆挽隐现。上片是根据龙涎香产生、采制、窨藏、焚爇过程为脉络创造的拟人化象征意象,展现龙涎由昔日腾天人海兴云作浪生活中,陡遭不测被攫离骊宫故地,碾磨得心魂凄断,在被焚毁化为灰烬之时,以其最后一缕云烟郁结之形,呈现他对昔日海天云气美好生活的无限眷恋,传达其沉郁凄婉的身世之感故地之思。下片是对比强烈的今昔焚香情景意象。过片至“小窗深闭”是昔日焚香情景。以富于情韵的意态、动作细节、景物氛围意象,刻画昔日在“一缕萦帘翠影”中的美好焚香情景:灯花飞爆,“半醉殢娇”的“她”轻剪灯花,这娇媚的动作使词人如此动情,以至觉得这盏经她拂动过的灯火,其光辉竟如春天般温煦明媚。层进之辞“更好”领起的窗外寒冬飞雪夜景,将“小窗深闭”的屋内香袅灯暖、娇态温情的氛围反托得更其温馨。据宋人陈敬《香谱》云:焚爇龙涎香当在“密室无风处”,即知这组情景的本来因果顺序是:“小窗深闭”(屋内“一缕萦帘翠影”)——“殢娇半醉”,“花碎”、“剪春灯”——“夜寒”“故溪飞雪”(屋外)。王沂孙此处创造的意象,则打破这种自然时间顺序,腾挪前移后置,遵循的是以情感感受强弱程度为顺序的情感记忆序列。即以情理而不以时间为脉络,往往感受最强烈、印象最深刻者最先涌现。故这组意象表面看来语词跳荡顺序杂错,却有潜气内转,依情理脉络结体而一气贯串。“荀令”至结是今日焚香情景。荀令即三国时的荀彧,曾任尚书令,以喜爱薰香著名。此喻词人。“荀令”以下四句,蓦然陡转,与昔日情景形成强烈的今昔哀乐对比。当日喜爱薰香的多情之人“如今顿老”。“老”,作为自然岁华的流逝,本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老”而日“顿”,即如电光火石般迅疾突然,可知“老”在此不惟形容岁华流逝,更写人之主观感受和心态。“樽前旧风味”与昔日“碲娇半醉”情态关合且成对比,“旧”字点染相兼,表明曾使词人动心动情的“殢娇半醉”之“樽前风味”顿然已成旧事。昔日“小窗深闭”“春灯”畔“一缕萦帘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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