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化的历史,这段历史的叙事,也有相互矛盾的双重主题:衰亡与复兴、屈辱与觉醒。我们非常熟悉中国现代化历史主流叙事关于这段历史的表述:西方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的经济掠夺、军事侵略、政治压迫、文化扩张。这种隐喻屈辱与仇恨、奋起与救亡的叙事,往往遮蔽了启蒙主题。同时,我们也注意到另一种表述,那就是关于中国的腐败与邪恶、保守与愚昧的叙事,这种叙事又可能遮蔽西方的殖民霸权。
中国现代化历史的这两种叙事,在非此即彼的所谓的历史是非尺度下,经常是互不相容的。它们的直接根据,往往不是历史事实,而是现实价值。意识形态困境与历史困境是密切相关的。中西关系、内政格局的细微变化,都会影响到历史叙事,而中国的现代化历史始终处于一种二难困境中,要现代化就必须接受西方的启蒙主义的一面,否则现代化就无法完成,同时,要现代化就必须反对西方的殖民主义的一面,否则现代化就失去了民族-国家主体。
中国的民族主义是中国现代化的核心或根据,因为现代化的意义就在于民族救亡图强。民族主义思潮源于近代欧洲,最初作为一种反对宗教权力、建设世俗国家、维护君主权力的政治思潮出现,提出“一个君主、一种信仰、一部法典”。到文艺复兴后期启蒙运动时期,西方的民族主义具有了新的现代性内容,主张民族结成国家、制定法律,君主负责实施法律、维护国家,公民必须忠诚于国家、对国家有义务。于是,民族主义的口号又成为“民族、法律、君主”。19世纪西方民族主义伴随着西方殖民扩张向世界传播,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与人民也接受了民族主义思想,但已与西方的民族主义有很大的不同,带有明显的反抗西方的殖民扩张、争取民族自决自强与国家独立主权的色彩,并与民族现代化运动联系起来。[32]传统中国并没有民族主义观念,只有王朝或天下观念。钱穆先生曾说:“中国人常把民族观念消融在人类观念里,也常把国家观念消融在天下或世界的观念里,他们只把民族和国家当作一个文化机体,并不存有狭义的民族观与狭义的国家观,民族与国家都只是为文化而存在。”[33]19世纪中国在西方列强连续不断的入侵中“觉醒”,觉醒到西方现代的民族主义思潮,走上现代化的道路,所谓现代化,就是实现本民族的现代化,民族主义是目的,而现代化则成为实现民族独立自强的途径。
值得注意的是,西方既是中国的民族主义的来源,又是中国民族主义排斥的对象。在西方现代扩张中遭遇的中西文明,交流常常是以冲突形式进行的。在中国面前,西方现代民族主义表现出天使与魔鬼两个侧面,天使的一面是高扬科学与进步、民主与自由的启蒙主义,魔鬼的一面是鸦片与炮舰推行的殖民主义。在西方现代民族主义两个不同侧面的冲击下,中国觉醒的民族主义也表现出两种相互冲突的侧面,一面是开放的启蒙主义,一面是野蛮的排外主义或反西方主义。开放的启蒙主义容易只看到西方现代民族主义天使的一面,只看到启蒙主义没看到殖民主义。野蛮的排外主义则只看到西方现代民族主义魔鬼的一面,只看到殖民主义没看到启蒙主义。
启蒙主义容易使中国的民族主义运动丧失主体,西方启蒙的中国彻底“西化”,中国现代化的结局是现代化的中国,但现代化的中国不再是“中国”;蒙昧主义的排外使中国的民族主义运动丧失过程,非理性的野蛮的排外主义或反西方主义,会使中国继续沉沦在专制与停滞的传统社会中,未能现代化的中国最终也难以保全其国。何去何从,中国的现代化运动,在艰难的选择与痛苦的摇摆中。
“历史上没有哪一年能像1900年对于中国那样具有分水岭般的决定性意义。”这种决定性的意义,至少有三点是可以确定的:
一,它标志着中西关系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不论对七个多世纪的中西关系,还是对中国现代化历史,都是一个转折点,西方对中国的扩张达到凯旋的高峰,同时,中国民间的抵抗力量形成了,走上救亡图存富国强兵的艰难历程。
二,它揭示了中西交流与冲突的复杂格局,两极、三角、四边,不断变换。中国现代化运动的选择与成败,往往与这种紧张危险的格局相关,20世纪整整一个世纪的中国国民革命,都没有走出这三种危局。
三,它表现出中华民族救亡图强的现代化运动的某种文化困境。西方扩张有启蒙主义与殖民主义两个侧面,而中国的现代化运动,也有接受启蒙主义与反抗殖民主义两个侧面,西化主义与排外主义是两个危险的极端。
义和团暴动与八国联军暴侵,是西方扩张历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西方持续五个世纪的扩张,终于达到高潮。地球上最后一个抵抗性的帝国,最终被征服了。西方殖民主义帝国主义主导的“全球文明”格局,在那一时刻,才真正出现。1902年,美国牧师塞西尔·罗德斯在自己《最后的愿望和遗嘱》中不无遗憾地说:“这个世界几乎已分配完毕,它所剩下的地区也正在被瓜分,被征服、被拓殖。想一想你夜晚在空中所看到的那些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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