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前后已修订三次,但多属局部修订或改写[57]。范文澜身上的学者气息特浓,怀有一种严肃的、以生命追求的通史编纂使命感。他不惜推却或辞去许多行政领导职务,实际几乎是重写《中国通史简编》,十几年如一日,直至生命最后一息。惜乎健康的原因,至1969年去世,未得全部遂愿[58]。仅经他重新修订的三篇(四册),规模即有110万字之巨。自有新式中国通史以来,范老虽谦称自己的专著为《简编》,然论写作之呕心沥血,框架规模之宏伟,特别是读者受影响之深广,是前此未曾有过的,堪称一绝。
这里,需要特别一说的是,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的写作和修订,主旨是要努力写出一本完好的“中国人民需要的”,“人民自己的历史”。但他始终认为,用马克思主义理论方法研究中国历史,是一个不断完善的探索过程[59];强调以尊重历史、冷静批判的态度会通中国历史,需要独立思考,不能放空砲,更不能主观教条。表现在中国通史编纂上,他有主见,但不武断;勇于坚持,也勇于修正。1957年,他在北京大学讲演,强调中国史学的传统是“文史兼通”,说“现在有一些史学文章,往往不能引人入胜,反而能让人败兴,不愿卒读”,无非“马曰列曰”,终日言,如不言。他还尖锐地批评“我们教历史课,明明自己有心得,有见解,却不敢讲出来,宁愿拿一本心以为非的书,按照它那种说法去讲……这样的‘谦虚谨慎’是不需要的,是有害的。我们应该把‘我’大大恢复起来,对经典著作也好,对所谓‘权威’说话也好,用‘我’来批判它们,以客观存在为准绳,合理的接受,不合理的放弃。[60]”他对通史编纂真谛和困难的认识,与百年来诸多前贤还是有许多声气相求的共通点。他一如张荫麟,不约而同地发出编著中国通史“极为艰难”的感慨。在他看来,一本比较完好的通史,“第一要直通,第二要旁通,最后要会通”,正与世纪前叶梁氏语遥相呼应[61]。百年的通史实践,证明范老此言不虚,没有断代史、专门史、地区史、民族史等等各种局部性的深入研究作为基础,浮光掠影而过,通史总难脱浅薄之讥;如若没有综合性的提高,水乳交融的会通,灵光闪现的评述,神散形枯,那更算不得具有时代气息的“完形”[62]通史。可惜我们当下的历史教学,也包括中国通史编著,往往未能好好体会自梁启超至范文澜等前贤语重心长的许多提醒(本文前后胪列甚多,不赘),这是不能不引以为憾的。
范文澜通史未竟之业,后由蔡美彪等接续,经长期艰辛努力,终于以十册的形式完帙,易名为《中国通史》。翦伯赞主编《中国史纲要》的出版因“文革”而中止,到1979年独缺的第一册才问世,四册(后合并为上中下三册)始告完璧。郭沬若主编的《中国史稿》,1978年前也仅出版了三册,现在七册也已经出齐。八、九十年代,各地、各高校编著的各种通史教材,风涌而出,可谓不计其数。至1999年3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白寿彝总编《中国通史》的最后一卷,即第12卷。至此,汇合全国各断代史、专门史知名专家、吸纳数十年史学研究成果,12卷本、22册、1400万字的巨型《中国通史》,历经20个年头的研究和撰写,终于全部出版,被称之为中国通史“世纪压轴之作”,百年中国通史编纂也就划上了句号[63]。
笔者上述历史回顾,虽篇幅不短,但没有采取照单全收、滴水不漏的做法,自然免不了有主观选择的偏差[64]。但自问对那些有特色、有代表性的通史著作,我是抱着十二分的温情与敬意去瞻仰的,唯恐有所失敬。现在,大家正企盼着新世纪通史著作的闪亮登场。这种新通史,当然是洋溢着新的时代气息,有新的视界和追求。据我揣想,这种局面,决不可能是一部著作“定鼎天下”,而必是各种风格、流派竞胜的缤纷世界。
注释:
[1]該文共分上下兩篇,分別刊录於原《清议报》(光緒廿七年七月廿一日)第90冊,1-5页;《清议报》(光緒廿七年八月初一)第91冊,1-4页。台湾成文出版社影印《清议报》精装12册,第11册,第5701-5709頁;第5761-5768頁,1967年版。是年末,《清议报》出版百册后停刊,先生即着手创办《新民丛报》。承台湾好友车汉仁君辛劳寻觅,并扫描全文于电路见示,得窥原貌,谨此致谢。另阅《三十自述》(1902年12月),内自云:“一年以来,颇竭棉薄,欲草一中国通史以助爱国思想之发达,然荏苒日月,至今犹未能成十之二。”据此可知,先生于1901年,已有草创中国通史之计划。《饮冰室合集》文集之四。
2 梁启超在文内称旧史学有“四弊二病”,并由此产生“三恶果”。四弊为:“一曰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二曰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三曰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四曰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二病为:“其一,能铺叙而不能别裁。”“其二,能因袭而不能创作。” “合此六弊,其所贻读者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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