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既有一种亲切感,又有一种恐惧感,这种东西它肯定隐藏了我个人对人生的一种理解,一种认知方式——这是毫无疑问的。”与博尔赫斯的时空轮回、人生梦幻相类似,潘军颇为崇尚一种宿命的东西,“觉得‘宿命'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把命运里的那种不可捉摸的东西进行了一种高度的概括,概括成了一种比较完美的形式。”这些观念层面的内涵,在《流动的沙滩》这些小说中,已不再像博尔赫斯的作品那么直接,而是更多地被处理成一种状态,从而使小说本身更具有了一种张力。 12 《流动的沙滩》的价值在于,它来自于博尔赫斯,又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博尔赫斯,它标志着博尔赫斯对中国当代作家的影响开始由表层走向了深入,也预示了博尔赫斯在 90 年代中国当代文学中影响的“淡化”,或者也可以说是借鉴的“深化”。
三.格非与博尔赫斯
以上我们对博尔赫斯与中国先锋派小说家的关系作了一个总体的分析,下面我们再选取格非作为个案进一步分析博尔赫斯对中国新时期文学的影响。
也许是先锋作家的地位使然,格非对于小说的艺术,一直有着深刻的理解,在小说语言和小说结构的分析上,有着惊人的洞察力。格非有广泛的阅读经验,同时又具有把这些经验上升到理性思辨层次的能力,着迷于文体的探索。在先锋小说家中,格非的形象因为那连绵不断的“格非迷宫”而显得有些神秘。他对“迷宫”游戏的热中既给读者带来了一种新颖的阅读方式,也因其故弄玄虚的色彩让读者望而生畏。而格非本人对此似乎毫无意识,或许对于他来说,“迷宫”不仅仅是一种智慧,一种叙述方式,而且是他本人精神存在的一个家园。于是在格非小说的叙述结构里,我们瞥见了博尔赫斯的影子,他在镜子后静默地看着这个中国人,他在迷宫的穿行里傲然等待着他的后继者,可惜的是格非远没有达到博尔赫斯的境界。
首先是“文本含文本”结构。“文本含文本结构”是格非和博尔赫斯小说的第一个共同点。博尔赫斯博闻强识,他小说经常采用过去的典籍作为小说的蓝本,或对昔日的经典进行再改写,或采用圣经中记载故事的方式,为新故事的叙述铺设多个层面,使小说的叙述呈现出一种“文本含文本”的结构。如《特隆·乌克巴尔,奥而比斯·特蒂乌斯》(下文简称“特隆”)、《接近阿尔莫塔辛》等,我们可以在其中找到潜在的互文效应,只是由于作者在叙述的间隙常常流露着温文而雅的讽刺,它们与那些潜在的文本之间同样也拉开了距离,这种讽刺把那些深藏着的文本环绕起来,给故事造成一种雕像的立体的特性,因此有人说:他在编造虚构的现实时,总是走一条曲折的小路:佯装回忆历史或者评论哲学或神学问题。由于这些杂技的智力支撑点非常坚固,所以他短篇小说中虚构成分的性质是模糊的,有真有假。这是博尔赫斯短篇小说最典型的特征之一。 13
格非的《青黄》与《夜郎之行》就有《特隆·乌克巴尔,奥而比斯·特蒂乌斯》和《永生》的灵魂。《青黄》的情节是对某虚构的专著《中国娼妓史》中颇有争议的词:“青黄”的内涵的解释过程。一方面以“我”奔赴麦村去调查的亲临其境显示小说情节的真实性,另一方面,又在其中穿插了专著所描述的意义,同时更为真切也更为虚幻的是穿插了“我”在演绎故事中的虚构情节。因此,关于“青黄”的意义和故事就在《中国娼妓史》的记载、“我”的叙述、以及“我”叙述中的叙述之中一次次地交叉穿行,从而“青黄”一词的真实性就在无数次的重复中不断模糊,其存在状态也不断消解,多种故事的多重神秘和内在的恐怖在“青黄”的渐变和叙述中一次次扑面而来,就在虚虚实实的演绎中,小说以“我”回到图书馆查到的词条为结束,所有一切都化为一种“多年生玄参科草木植物”,最后一切都归于平静。想象的游戏成为小说情节的主宰。这一切如同“特隆”,博尔赫斯正是基于对“镜子和性交一样,因为它们都使人口增殖”这一句名言的寻找,才发现了一个虚幻的时间“特隆”,这里,思维是第一位的,存在是第二位的,一切事物都有赖思维而存在,因此,它的存在影响着现实:“与特隆的接触,以及特隆的风习,已经使这个世界解体。人类被它的规范所迷惑,忘掉了并且正在忘记这规范乃是棋手的规范,而非天使的规范。” 14 这些故事往往巧妙地用现实主义式的细节为开头,如《青黄》对“青黄”一词的迷惑,是从那本貌似真实的专著《中国娼妓史》的准确页数(第四百二十七页)上提出来的,“特隆”世界的发现也是在对《英美百科全书》进行真实而虚构的搜索之后找到的,这种虚实相间的细节在给读者带来颇为迷惑的真实感之后,又以难以觉察或者突如其来的方式向着更加虚幻的方向转化,或者消失在哲学的思考中,所有事实纯粹是虚构故事和论证理论的出发点而已,真实和虚幻的风格自然而然的统一起来。
《夜郎之行》和《永生》的相似性在于都是对一个理想境界的探寻、追索进而放弃的过程,这种幻想结构是以“我”的游历或“我”的出行为线索,以某种典籍的历史内涵为背景,历经一番波折,最后逃离。这种于历史书籍间穿行并产生现实和历史间对话的幻想效果,非常富有想象力。博尔赫斯在《永生》中的结尾这样写道:“接近尾声时,记忆中的形象已经消失,只剩下语句” 15 ,而格非在《夜郎之行》的开头就说:“我的夜郎之行事后被证明是一个错误。首先,典籍和想象中的夜郎正在消逝。” 16 双方的表白何其相似。前者以重新书写《伊利亚特》最后一卷手稿的方式,展现了文本中的文本是如何侵入历史,寻找奇异的“永生”之城和“永生”之河的,而后者表明小说的情节设置是虚构在“夜郎自大”这样一个传统故事之中,以现实的笔墨化入历史的传说,而它们之间的联结点就是想象中的“夜郎城”。二者幻想中的世界模糊了历史和现实的分界,小说在虚实之间游荡,形成小说的独特品位。
其次是“循环型结构”。博尔赫斯文本中百试不爽的几股新鲜叙事动机同样汩汩地流淌于格非小说纹理之间,成为其小说的内在桥梁。博氏小说呈现的循环结构把我们带入了对时间和幻象的迷恋。《圆形废墟》中,“他”来到废墟前,是要做梦,“梦一个人,并把他带到现实……”几经周折后,“他”梦到的人终于可以独立存在并离他而去,“他”很担心梦中孩子的状况,怕他知道自己是梦的产物,不久,一场火烧在废墟上,“他”想逃命,但又一想,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他”想到巫师的话“只有火才能辨真伪”,此时“他”才恍然大悟:自己也是一个梦,“我不是我,我可能是一个梦,但我也做梦,梦我的世界,一如你梦你的作品。” 17 小说从无限的时间中, 挑选一点,从做梦开始,到做梦结束,围绕做梦展现人物存在的虚虚实实,体现了博尔赫斯小说关于“时间”思想动机的精华。
格非的《锦瑟》也是典型的循环型结构,“时间”是小说的主题,却始终隐藏在结构与人物的背后。“庄周梦蝶”与“锦瑟年华”成为此篇小说不可分离的意向。同一人物冯子存游离于时空之外,又穿行于故事之中,于梦中之梦演绎了跨越时空的多重角色的变迁:一个隐居的冯子存在即将被处死之前,讲述了一个赶考书生因为艳遇而耽误前程又自杀的故事;在他姐姐的梦中,冯子存又经历了茶商的世事沉浮,“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于临死前,又将刚做的梦告诉妻子:御国三十余年的皇帝冯子存身陷国难之内,而临危不惧,却被太子杀于宫中,临死前,他向园丁讲述了带有凶兆的梦:隐居几年的冯子存夜半时分因无法摆脱一个已死女性在窗外的呼唤而“朝墓地走去……”小说至此戛然而止,恰好和故事开头那个叫冯子存的隐士凌晨时分在墓地被一群村民逮住并被处死的情节想吻合,至此形成了一个“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追忆型循环结构。梦的连环与接续成为结构小说的主要手段,它既是小说叙述的核心,又是展开人类幻象的唯一图景。死亡是转瞬即逝的形式,它只失去现在,却不会失去过去或未来,因此,格非小说中的冯子存一次次地消亡,一次次地新生,在梦的心理接续中寻找过去也就是所有的自我。博尔赫斯的他既在梦中清醒又在梦中做梦,不断创造相同的自我,在起点也是终点的延续中,拥有了现在也就掌握了一切。人生如过眼云烟,变化的是身份,不变的是时间。一切事物都在自己相同的轨迹中运行和重复运行。“时间”已经成为控制人类命运的主宰,这就是浸透在格非小说中的博尔赫斯式时间主题和循环结构的表现。
再次是“迷宫型结构”。作于 1941 年的《小径分岔的花园》使博尔赫斯名扬天下,他在其中将模糊真实时间和虚构空间界限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虚构”这一美学概念从此在他的艺术世界里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而 20 世纪的世界文学也大受裨益。小说表面上采用了侦探小说的形式:一战中,中国博士余准做了德国间谍,遭到英国军官马登的追踪。他躲入汉学家斯蒂芬·艾伯特博士家中,见到了小径分岔的花园。余准杀害了艾伯特博士,以此通知德军轰炸位于艾伯特的英军炮兵阵地,最后被马登逮捕。实际上博尔赫斯意不在此,他用小径分岔的花园造了一座迷宫,又借角色的口宣布“写小说和造迷宫是一回事”,而下面的话才揭示了小说的主题:“由相互靠拢、分歧、交错或永远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博尔赫斯将时间相对性这一深奥、复杂的哲学问题诉诸于小说形式,充分显示了他过人的智慧和非凡的文学才能。
格非的《迷舟》和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和有许多相似之处:都存在一个叙事核心,开头都是以某一具体史实为由,引发出关于双重谜底(时间与命运)的叙述,小说就是对悬念破解过程的叙述,前者是战争期间萧失踪的原因,后者是一战期间,英国想推迟进攻的日期。这种悬念始终处于隐藏状态,直到真相最后出现。外在侦破结构的过程中,还暗含着一种阻隔:前者是警卫员(暗藏监视),后者是理查 . 马登上尉(追捕暗杀),他们是背后操纵时间与命运的主因,同时也导致人物的被害。故事的叙述过程就是这种阻隔逐渐暴露,谜底日益清晰的过程。前者以萧接到秘密指令带着警卫员潜入一个小河村落查明情况为由展开情节,秘密生活的七天经历成为窥视人物失踪的源泉。小说外在结构除小字叙述的源起和引子外,基本上以七天的时间为引线,完成了“奔丧”,“算命”,“偷情”,“被杀”等的动作序列,而其内在心理结构,却紧紧围绕着一个“陷阱”似的核心,即对命运的恐惧。作者表面追忆往事的回音 , 笔墨在现实、过去及过去的未来中穿梭,实则故意隐藏命运的追逐,这里既有暗藏敌人警卫员的监视,又有算命先生的话,更有萧自己常常无端的心理恐惧,因此,所谓暗示、预言、背后的监视等等因素都形成了对命运无常的迷惑。时间一天天逼近,人物内心的恐怖感也日渐增强。这种时间的紧迫感是由于某种影影绰绰的,不可知的恐惧心理,已经对某种难以预测的可怕事件的忧虑而产生的。因此小说的结局中,萧不自觉地选择了他的命运,非常无望地被逐入他早以预料到但又难以避免的命运当中:“他又一次沉浸在对突如其来的死亡的深深的恐惧和茫然的遐想中。” 18 由于隐藏在时间背后命运的不断抗衡,使得小说的叙述具有一种匆促的紧迫感。我们也能在叙述中看到时间逐渐地集中,然后开始前进,其结果对我们来说是不可知的,随着其目的的渐趋明显,又以持续的加速前进,最后命运到来,一切告终。正是对这可怕而又难以想象的事件的期待,致使《迷舟》弥漫着一种难堪的紧张气氛,使其结尾如此有力,既揭示又结束了故事。
后者表面上是一个间谍争斗的侦破故事,但“小径分岔的花园”赋予本文以无限的阐释魅力,其中包括对于时间的无穷想象。它是“一个巨大的谜语”,谜底是时间,这样“一个不完整、但也不假的宇宙图象”“存在无限的时间系列,存在着一张分离、汇合、平行的种种时间织成的、急遽扩张的网。这张各种时间的互相接近、分岔、相交或长期不相干的网,它包含各种可能性。于是“我把我曲径分岔的花园留给多种(
上一页 [1] [2] [3] [4]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