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惯常思维得到的观念往往被世人视为正理或道理的正态。老子之所思多与世俗不合,因而反被看做与当然之理相反。就此而言,《老子》所言几乎无一不是若反的正言,上文所列举的七十八章、二十章中文字只是更典型些。真正说来,“正言若反”式的吊诡之“言”于五千言中随处可见。所谓“曲则全,枉则正,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二十二章),所谓“恒使民无知无欲也,使夫智不敢,弗为而已,则无不治矣”(三章),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五章),所谓“圣人退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不以其无私与?故能成其私”(七章),所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九章),所谓“大道废,安有仁义;智慧出,安有大伪;六亲不和,安有孝慈;国家昏乱,安有贞臣”(十八章),所谓“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五十五章),所谓“知者弗言,言者弗知。塞其兑,闭其门,和其光,同其尘,挫其锐而解其纷,是谓玄同”(五十六章),所谓“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六十三章),所谓“是以圣人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能辅万物之自然,而弗敢为”(六十四章),所谓“以智治国,国之贼也;以不智治国,国之德也”(六十五章),所谓“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弗与,善用人者为天下”(六十八章),所谓“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天之道,不战而善胜,不言而善应,弗召而自来”(七十三章),所谓“坚强死之徒也,柔弱生之徒也”、“故强大居下,柔弱居上”(七十六章)……诚然皆可谓“正言若反”之谈,而即如“道,可道也,非恒道;名,可名也,非恒名”、“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之说,亦未尝不可归之于“若反”的“正言”。倘以言诠本身似已径直自相驳诘为其突出特征,《老子》中“正言若反”的最引人瞩目的辞句则莫过于所谓: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三十八章)单从字面索解,“上德不德”、“下德不失德”似乎皆不免于自相抵牾,那像是在说有着上乘德行的人不讲求德行,而德行沦于下乘的人不愿意失去德行。其实,这“若反”的话语所示之于人的终究是“正言”。寻其玄趣,老子之衷曲当在于对德的自然之朴的一力保任:德行臻于上乘的人与德无间而相忘于德,其德在自身无所措意的一举一动,老子称德与有德者一体不二的情形为“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德行落于下乘的人对德有意求取,唯恐失去它,但这样刻意而为,本身即已表明修德者与德相对为二而不是浑然一体,老子称这种情形为“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所谓无德,是指失去了德作为自然无为之道的发用的那一份真切。比如谦让这种品德,如果一个人的谦让行为是无意而为因此真切不虚,那么他的谦让之德即是上德,这个人也便称得上为上德之人;反之,如果一个人只怕自己身上表现不出为别人所关注的谦让的品德来,他只是为了谦让而谦让,这着意而为因此不再有自然而然的那种真切感的谦让之德便属于下德,而德行如此的人亦即是所谓下德之人。上德却不德,不失德反倒为下德,这若反的正言是玄奥的,它只是在了悟老子以自然之朴为正而与世俗之见适反这一价值导向的前提下才可能被真正理解。
“若反”的“正言”毕竟是正言,“正言若反”喻示于人的是言在正、反相及处可能产生的奇异的运思张力,它述说着老子循道以“处众人之所恶”的人生趣尚,涵淹了一位玄澹的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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