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又較爲彰顯者,則尚有“輅”字,見於《管子·小匡》之“服牛輅馬”[222]。此“輅”字前人一向無解,均將其視爲訛誤[223],惟于省吾謂:“輅當系駕之假借字。《說文》駕籕文作牜各,牜各、輅並諧各聲,服牛輅馬,即服牛駕馬也。”[224]實際上,在上古時期,車多是單輈獨轅,因而,需要用兩匹服馬或者是兩頭服牛來駕轅,在其兩側,另外各自配加一驂馬或牛來幫助拉套,故《詩經》有“兩服上襄,兩驂雁行”的描述[225]。這些牛馬的配列形式,正是以輈轅爲中心,兩歧並出。所以,于省吾的說法,恐怕並不十分準確,“牜各”或“輅”顯然應屬本字,“駕”才是同音假借之字。
沈氏謂“各”具歧別之義,所雲極是,只是他對《說文》何以訓“各”字爲“異詞”,尚未深究,以爲“固不必拘拘於爲本字或借字也”。其實,沈兼士在論述這一問題時,已經談到對“各”字本義的解釋,而沈氏的看法,與楊樹達微有不同。沈兼士雖同樣認爲“各”字爲來格之初文,卻以爲“各”字下面的“口”形,乃象履,“各”字則象足出於履,與“出”字之象足納於履者適正相反。沈氏解釋說,古時因爲席地而處,所以入必脫履,出必著履,《禮記·曲禮》所云“戶外有二履”,講的就是這種情形。
竊意沈兼士的解釋,似較楊樹達說稍顯允當。因爲著履脫履,本是日常生活中極爲具體的事項,用它來會意造字,易於理解;而楊樹達所講的“區域”,則似乎稍顯抽象。只不過沈兼士沒有能夠領悟到,脫履何以會與歧別的涵義發生聯繫。今案人腳從履中脫出之後,就會顯露腳趾歧出的形狀,所以,“各”字字形所會之意,除了“來”、“至”以外,同時還可以表述歧出駢列的語義。《莊子·駢拇》開篇即以“駢拇枝指”喻義[226],正表明手指腳趾歧出駢列的形狀,在古人意識中具有鮮明的象徵意義。
如上所述,“各”字本來是一個會意字,字形象足脫出於履的樣子,其所會之意,過去一般是說爲“來”、爲“至”。不過足出於履,便顯露出腳趾歧出駢列的形狀,因此,“各”字同時尚具有歧出駢列之義,後世凡從“各”之字,則應大多取義於此。
不過,“各”字的詞義演化,又有軼出於上述本義之外者。《列子》記有所謂“登假”:
黃帝即位……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華胥氏之國,而帝登假,百姓號之二百餘年不輟。[227]
《禮記·曲禮》謂此“登假”,乃是天子之喪的專用辭彙:
君天下曰天子,……崩曰天王崩,復曰天子復矣,告喪曰天王登假。
鄭玄注釋曰:“登,上也。假,已也。上已者若仙去云耳。”[228]
鄭玄釋此登假之“假”爲“已”,而如上文所述,上古往往借“假”爲“格”,而“格”之本字爲“各”,加形旁後衍爲“彳各”,或書作同音形聲字“徦”。《尚書·呂刑》“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聽朕言,庶有格命”,鄭玄注釋此“格”字,曰:“格,登也。登命謂壽考者。”[229]“格”與“登”同義,尚別見於《爾雅·釋詁》:
騭、假、格、陟、躋、登,陞也。
清人郝義行釋云:“格者,彳各之叚音也。”[230]《方言》則同樣記述說:“彳各、躋……登也。”[231]《列子》之黃帝“登假”,《禮記》之“天王登假”,顯然都是人君魂魄升天的意思,所以,兩相參比,假若把“登假”之“假”,看作是“格”的假借字,語義與此“格命”之“格”相同,爲登躋陞陟,似乎要更爲合理。
如前所述,“格”、“彳各”的本字應爲“各”,而“各”字用作“登”、“陞”之義,也有文獻可徵。
卜辭見有“各雲”:
王乩曰:有祟。八日庚戌,有各雲自東面母;昃,亦出蜺自北,飲於河。
郭沫若釋此“各雲”,乃“猶言來雲”,是以“來”字釋“各”,並謂“蜺”即指霓虹。郭氏復通釋此辭云:“乃於八日前之癸丑卜,其兆有祟,至八日後之庚戌而言其應者,則‘各雲’與‘出蜺’,殷人皆視爲祟矣。”[232]
按天上雲之來去,由於觀測者所在位置不同而異,實際上很難在占卜時把握判別,若以上文所述“格”、“彳各”上陞、登陟之義,釋此“各雲”爲上陞之雲,則因所有人都只能在地面上觀測雲氣,其或上陞或下降,都是相對於同一地面而言,參照物是固定的,這樣要比講雲之來去,似乎遠爲合乎情理。
卜辭中另有一殘片,記有“彩各雲”一詞,其辭曰:“采各女雲自北西,單虫申。”郭沫若釋此“采”乃假爲“彩”,“各女”即“各”字異寫,“各女雲”即“各雲”,“采各雲”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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