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交織,與道路之“路”相同,正呈歧分別出之狀。所以,“略”字的本義,應當就是表示這種田地的界限[141]。杜預等人所云“略”字之一般地域界限語義,正是由此引申而來。至於“經略土地”之義,則又是其“田地界限”這一基本語義延展爲“地域界限”之後的進一步外延。
《詩·載芟》描述周人耕作情形,有句云:
載芟載柞,其耕澤澤。千耦其芸,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亞侯旅。侯彊侯以,有嗿其饁,思媚其婦。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載南畝。
前人釋此“有略其耜”之“略”字,多作“利”即“銳利”義解[142]。此“略”字與田地直接相聯繫,應與它表示田地界域的本義有關。上面引文的斷句,參照了清人江有浩《詩經韻讀》對本詩用韻的分析,以及于省吾對“侯主侯伯,侯亞侯旅”和“侯彊侯以”這幾句詩語義的訓解[143];前人則往往將“有依其士”與上句“思媚其婦”連讀[144]。“有依其士”與“有略其耜”,本是相互對舉的兩句詩,不宜將其拆解開來釋讀。“士”是指耕作的男子。上文有“千耦其芸”的敍述,顯然是在描繪大規模群體農耕的場面。所以,“有依其士”,應是說農夫們相互倚恃,有所依從[145]。而與此相應,“有略其耜”之“耜”字,應是用爲以耜耕作之義;“略”字即用其本義,表示田疇界域,謂耕墾遵依田疇界限,循序而行。由於不明此“略”字本義,前人所作詮釋,只能依賴於假借旁轉,結果逾曲折逾迂遠[146],似終究亦難以契合這一詩句的本義。
一如顧炎武所云,在春秋時期以前,由於攻城略地,以車戰爲主,所以,田間溝洫,往往可以對戰車的通行,形成障礙。但是,當時用來表述諸侯之間疆域界線的“封略”之“略”,指的卻並不是這種田地之間的自然界限。當時列國之間,尚且沒有普遍修築長城,是因爲各國在邊界上專門開挖有界溝。所謂“封略”之“略”,指的就應當是這種專門用於劃分疆域並作爲防禦工事的界溝,或者稱之爲界壕。
這種界溝的正式名稱雖然是“略”,但是一般只稱之爲“溝”。專門挖掘壕溝,用以限止界域,並不僅僅用之于諸侯國界。其範圍規模較小者,如軍隊宿營,就需要“皆營其溝域而明其塞令”[147];“修溝塹,治營壘,以備守禦”[148],即以溝塹限制隨意通行。又如春秋時魯昭公被季氏放逐,死後歸葬魯國墓地時,當政的季孫曾打算在墓地內挖掘壕溝,把昭公墓與魯先公墓葬分割開來,最終卻還是“溝而合諸墓”[149],這說明陵園墓地亦即所謂兆域四周,也是用挖溝的形式,來標識界限[150]。此外,秦朝時的苑囿,也有挖掘塹壕作爲垣籬的做法[151]。
各諸侯國之間挖有界溝,可以在《史記》所記下述事件中得到確證:
(齊桓公)二十三年,山戎伐燕。燕告急於齊。齊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於孤竹而還。燕莊公遂送桓公,入齊境。桓公曰:“非天子,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無禮于燕。”於是分溝,割燕君所至與燕。命燕君複修召公之政,納貢于周,如成康之時。諸侯聞之,皆從齊。[152]
賈誼在《新書》中也講到這一事件,更具體地敍述說,燕君送齊桓公,乃是“入齊地百六十里”,而且更清楚地表述說,齊桓公割地與燕,是“溝而爲境”[153]。顯而易見,這是在燕、齊兩國之間,開挖壕溝,作爲國界。
齊桓公割地與燕,固然是出於他一時興起,想以此體現其霸主氣度,用來收服人心。不過,這既不是齊桓公在此偶然爲之,也不僅僅局限于燕、齊兩國之間。就在這次分溝割地與燕國七年之後的齊桓公三十年,桓公率軍伐楚。楚王派遣屈完將兵抗禦齊人。面對齊桓公耀武揚威的威脅,屈完沈著應對說:
君以道,則可;若不,則楚方城以爲城,江、漢以爲溝,君安能進乎?[154]
屈完這段話表明,列國之間,在邊界上開挖界溝,並將其用作防禦工事,應該是當時的普遍作法。不然,屈完便不會有利用江水和漢水“爲溝”的說法。
不過,上文“江、漢以爲溝”,《左傳》載同事記作“漢水以爲池”[155]。或許有人會以爲,“池”是指池隍,也就是現在所說的護城河,此處本是城、池對舉,是以城郭、池隍相譬喻,而與界溝無涉。若是這樣,下面可再舉述春秋時齊國伐魯一事,以釋此惑:
(魯)師及齊戰於郊。齊師自稷曲,(魯)師不逾溝。(魯左師帥冉求車右)樊遲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請三刻而逾之。”如之,衆從之,師入齊軍。[156]
這裏所說的“溝”,顯然是魯國之郊的界溝。國郊的界溝,與國界的界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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