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阿、上海道蔡钧都有类似电报,即使荣能够控制其部属,从事理上讲也无力控制依、蔡二人;荣一边造谣,一边又要求总署以此谣言诘问英国公使,这在情理上不通;荣若造谣,便不会随即派员核明塘沽并无英国军舰;更何况当时此类流言甚多甚广而影响很大,在乡闲居的杨度就信以为真,连康有为本人也在其代拟的奏折中以之作为论据。故而结论便是:“荣禄只是得到了不正确的情报,报告了不正确的传闻,他并没有造谣。”
如果是研究观念史、思想史,野史恰可作为反映当时人们的所思所想、所欲所求的证据,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文学作品亦有其用。不仅如此,即便是做政治史研究,私家著述亦有其用,如可作为补充证据,也可作为推断历史真相的线索。特别是研究者可以将档案与各种野史结合起来,或相互印证,或依据档案,“纠正私家著述中没有根据的种种描写”(第137页)。梁启超曾说,光绪帝在八月初有过“引袁以自卫”(即凭藉袁世凯的兵力来对抗慈禧太后)的打算,《史事考》第45-51页考证了史实是否如此。首先,茅教授经考察后认为,慈禧太后很可能知道光绪帝晋升袁世凯一事,且政变刚发生,袁就被畀以重任和大权,这说明慈禧太后在此前已了解并信任袁;其次,袁的晋升只是品级的一般变化,算不上超擢;最后,光绪帝对康有为利用袁世凯“围园劫后”之谋并不知情。综合以上三点,再联系到光绪帝在召见袁世凯的前一天曾交给杨锐一道密诏,其中有“不致有拂圣意”(即不可违反慈禧太后之意)的话,显而易见,梁启超的说法不确。不过事情还没完,光绪帝虽无武力对抗慈禧太后之意,但其“引袁”却有自己控制武装力量之心。根据是,袁之晋升,品级变化虽小,而由此有了上奏权的意义却不小。且光绪帝在上谕中特别强调“所有应办事宜,著随时具奏”,意欲何为?《袁世凯日记》称,光绪帝在接见他时说,“以后可与荣禄各办各事”,又意欲何为?考虑到袁世凯部本为荣禄所节制,两人私交也不错,于是在档案和野史的层层迷雾中,光绪帝“引袁”以便直接控制武装力量的意图便显露出来了。就此而言,梁启超的说法并非全属空穴来风。
茅教授在谈到康有为对于戊戌变法史的记述时说,其中“多有夸张自扬之处,须得处处小心”(第21页)。康有为对历史常有“改篡”,这已几乎尽人皆知;实际上对于其他私家著述亦须小心;再进一步说,对于档案也不能大意。问题不仅在于对档案文本本身的误读,还在于研究者通常需从文本出发做进一步的推理,可谓一步错,步步错。下面引四例以证此言不虚。第一例,有研究者在谈到宋伯鲁、徐致靖、王照请开懋勤殿的三件奏折时,将军机处《随手登记档》的“随事递上,初二日发下”解为呈递给光绪帝,初二日由光绪帝发下;茅教授则解为呈递给慈禧太后,并由慈禧太后发下。这三件奏折十分重要,慈禧太后在八月初二日之前是否看到了它们当然也很重要(见第41-42页)。第二例,军机处有多种档册记录上谕,有研究者忽视了这一点,因《上谕档》八月初三日未记载某两道上谕(实际上载入了其他档册),便错误推断“初三日慈禧太后已取代光绪帝亲自发布上谕和裁决日常政务”(见第65页)。第三例,据内务府“黄记载”,慈禧太后八月初六日从西苑返回颐和园,这本为事先安排,后来并未实行,但有研究者将“黄记载”误作事后记录,遂将此误作已然发生的事实(见第119-120页)。第四例,《穿戴档》主要记录皇帝的穿戴并附带记其行止,如果没有换衣服,有些政务活动经常不记,有研究者忽略了这一点,乃由此推断从八月初八日至十一日,慈禧太后“就不让光绪帝和她一起‘在便殿办事’了”(见第128页)。以上四例中的研究者都是熟谙清官档案的专家,他们尚难免出错,何况我辈?这里需要补充一句,《史事考》对于档案的解读当然也可能有不确之处。
在《史事考》的“自序”中,茅教授对于查阅档案的人数逐渐减少颇为感慨:“从拥挤到冷清,我虽目睹了阅档室的变化,但经常找不出此中的答案。”(自序第1页)我想,这其中或许有急功近利、不愿坐冷板凳的因素,但问题肯定不限于此,否则,如若坐几个月档案馆的冷板凳就可以产生一篇有创见、有分量的研究报告,档案馆恐怕就不会是目前这个样子了。记得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样的讲法:“让史料自己说话。”这句话恐怕有问题,如果史料自己就能自截了当地告诉研究者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么“史才”、“史识”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学术研究的价值也要大打折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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