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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史:历史人类学研究(笔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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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09-7-24 13:55:02 来源: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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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酒精起了作用,在谈到崇文区红卫兵抄一资本家家,女孩子操刀反抗被活活打死时,他嘴里忽然冒出这么一段触目惊心的话:“我到新疆没几天,囗囗囗中学的红卫兵来抄我家,我哥那年24岁,手里抄起一个擀面杖,护着我妈说:谁敢动我妈一根毫毛,我就跟他拼了!没想到一个红卫兵从身后给了他狠狠一棍子。一声没吭,就倒了。一顿乱棍,把我妈和我哥都打死了……”“文革”初期血雨腥风中,红卫兵在北京城里抄了多少人家?打了多少人?死的至少也有几千口吧,能够像他哥哥那样挺身护卫老母亲的能有几人?!我不禁对他死去的哥哥肃然起敬,又不解地问:“你哥哥是英雄啊,应该青史留名的,你为什么要隐瞒那段历史,说你妈是病死的?”他显得很不好意思,指指身边那位跟他共了几十年风雨的老哥们:“我们家的这事儿,对他都没说过。”他还告诉我:哥哥死后,嫂子改嫁,遗腹子送了人,改了姓,如今长成大小伙子,还不知道他爸是怎么死的。领红卫兵抄他家的那人,竟是他发小练跤的跤友,居然不知道那是他的家。这事让他至今悔恨不已:“如果我当时在场,他一挥手就能把那帮小子招呼走。这是灭门之灾啊,就是因为他们把我送了新疆……”我提起这件事,是想说,口述者的虚拟有着复杂的原因,但至少在现实中,专制主义造成的恐惧阴影,仍旧是妨碍受访者实话实说的一个原因。口述者文过饰非,选择性地讲述他想要讲的东西,隐瞒他不想说的部分,这就使口述的真实性打了折扣。 口述方法的不足,不仅在于受访者的“虚拟”,还在于有意删去某些真实,从而将变了味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我采访的一个女知青,有一个非常隐私的事儿。她跟农民结婚,按我过去的理解,那原因再简单不过了,一个是出身不好,一个是生活太艰难,没有别的东西了,可她谈到这个问题,却说那么早在农村结婚,跟当初的性经历有关。可是到底有多大的关系,她也不好说,我也不好问。这个事件一直到现在还缠绕着她,她总说:我就弄不明白,这个经历对我怎么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可是到底产生了多大影响,我也不清楚。审核定稿时,她提出要删去这一段。我提出可以换用假名,这样就没必要隐瞒了,但她不同意。最后,对她一生影响至深的一个隐私就这么删去了,那么关于她在农村结婚的原因还说得清么? 还有这种情况,某人口述讲的挺好,我好不容易把它整理成文字,然后请她核实,结果被她大刀阔斧几乎全部改写,该删的删了,该改的改了,改隐讳的隐讳了,受访者担心可能招致的议论、歧视、官司,作出种种删改,当然也无可厚非,问题是在核定人名、地名、时间的同时,又制造出新的不真实。 最后我想说,在评估口述的功用和价值方面,历史学者和人类学者存在着一定差别,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两个学科的性质和研究特点所决定的。人类学者的工作中心主要在贫困落后的边远地区,研究对象是没有文献或少有文献的少数民族,是被主流社会边缘化的群体,在这样的环境下,田野调查、采访口述顺利成章成为重要的工作手段。史学则不然,它的研究范围可能更宽一些,在时间与空间任意穿梭的自由度更大一些,研究对象可以是社会上被边缘化的弱势群体,也可以是主导社会潮流的精英集团,不管怎么说,立足文献研究,正是它自身优势,口述方法当然要利用,但优势不能舍弃。海外著名史学家唐德刚替胡适写口述史,胡本人的口述只占百分之五十,替李宗仁写口述史,李本人的口述只占百分之十五,其它部分资料都是他搜集并加以印证补充的。可见,即便是撰写口述史,史学家的文献功底也是一大优势。 总之,口述方法与文献方法,其实都有它的局限。受访者有选择性记忆,历史的编纂者不是也有选择吗?口述史料有失实的地方,文字书写的史书就完成真实吗?至于哪种方法容易接近历史的真实,这个问题恐怕永远说不清。我想,最好的办法还是口述与文献互相补充,彼此印证,两者相得益彰,就能最大限度地接近历史的真实。
[1]在这方面的介绍性文章有《光明日报》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 下一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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